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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孔子“三无”看今日儒学热
作者:毛锐
转贴自:龙眠生的博客
闻山东曲阜设孔子学堂,为当地文化旅游的又一新项目,面向游客宣讲儒学,每年4月至10月,邀请两名著名的儒学专家、人文学者和史学家担当主讲和现场点评。联系近年来国学一热再热,名家辈出、学院遍设、著作纷呈,孔子没后几千余年,儒学能如此光大,自非坏事。但反观孔子,则一无专门学堂,二无专家头衔,三无专著行世,可谓“三无”。“三无”孔子却门下贤人无数,儒门香火世代不灭,儒家文化圈福泽邻邦,这其中道理何在?
宋程颐云,“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可谓一语中的。儒家文化无非是自然、是事实,切合日常诉求、符合人类愿望,非深不可测、不故作玄虚。自《论语》始,儒家并未发展为完备的理论体系,后世的种种演绎,中肯者有之,误读者尤甚。
有别于西方建立在逻辑基础上的种种学说,儒家之精华,不在思辨,而在力行;简言之,儒家是一种实践理性。《论语》表现为孔子和弟子们的片言只语,孔子的教育方式也有别于今日之课堂。弟子们与夫子朝夕相处,于日常生活点滴之中体会人生、学问、为政并一以贯之的道理,言传是辅、身教是主;孔子之“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不在说教,而在自身言行合一的感染。
同后世之儒学专家风雅谈吐、口若悬河相反,孔子忌浮言漫衍。“巧言令色,鲜矣仁!”,“敏于事而慎于言”,“刚毅、木讷,近仁 ”,“巧言乱德”,“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除此之外,孔子还说,“予欲无言 。”(我想不说话了) 当弟子子贡问他 :“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您都不说话,我们拿什么传述给后世?)孔子回答说: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上天可曾有言语?可是四季有序更替、万物生长)。
孔子并非讲坛上风度翩翩之名师,其弟子也不是台下一脸肃穆之听众。孔子和弟子同游同乐。《论语·先进》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让弟子各言其志,当弟子出言不逊,则“哂之”(微笑);弟子言语同自己契合,则“喟然叹”,完全本色流露,同弟子坦诚相对,不自居、无雕饰、从容自如。
《论语》二十篇,无主题、无行文逻辑、无结论,有的问题一带而过,有的问题反反复复一再出现。它像是“案例法”, 世事多变而有常,故世代参引而得益。因为立足于现实生命的人,故《论语》无定说,一个“仁”字,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仲弓问仁,子曰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司马牛问仁。子曰 :“仁者其言也讱 。” 樊迟问仁,子曰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对于不同的人,“仁”有不同的含义。但是,孔子没有给出“仁”的定义,“仁”无止境,路漫漫其修远。
孔子之所以不朽在其“三无”。儒家文化本就在凡俗琐碎之间,“我欲仁,斯仁至矣”,个人能不废自修,官员能恪尽职守,领导人能勤政爱民,即是真儒家;反之,即使所谓儒学专家,逞才炫学,汲汲于名利,也不过一识字市侩而已。儒学复兴之必要,在于民族精神重建之必须。然而,设讲堂、请专家、出专著,于儒学而言,皆不得要领。恣意阐释、过度宣讲、漠视践行,不但于儒家无益,甚至于社会也不利。程颐评人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打着文化旗号,说者无心、听者无意,不过是逢场作戏,这样的讲座少办为好。韩非子曾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恣意漫衍、文化误读也是现代社会之“蠹”。
言者,身之文也。无“身教”,“言传”就失去现实依附,言成台词,人成木偶。没有践行,没有社会上各个主体在行为上贯注,儒学只是一种装饰、一副高雅花边。如何践行?孔子曾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君子没什么要争的事情,如果有,那一定是比箭了:相互作揖礼让而后登堂,完毕后双方一同对饮。就是争,也是光明正大、不失风度的君子之争。)韩国跆拳道礼仪就鲜明的体现这种思想,跆拳道 “以礼始,以礼终”,练习或比赛前后都一定要向对方敬礼。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以文化之。对于现代中国社会而言,国家大政方针、政府行为、法令规章、学校教育、社会礼仪都可融儒家精神于其中,如清明放假这一规定,切合“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之古训,善莫大焉。
孔子“三无”,儒家所以无处不在;春风解冻,润物无声,儒家复兴、民族精神之重建不在大鸣大放,而在一言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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