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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慎独”:以耶释儒的一种尝试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 2008-09-26     浏览次数     字体     

 

释“慎独”:以耶释儒的一种尝试

作者:石衡潭   转贴自:原道网

 

“慎独”是儒家的重要思想,早期儒家重要经典《中庸》、《大学》、《礼记》等都讲“君子必慎其独”,宋明理学则直接讲“慎独”二字,对其强调重视是众所周知的。中国历代文人学士受“慎独”思想的影响颇深,都以此来砥砺标榜,作为修身进德的重要目标。如清末重臣曾国藩著名的日课四条就是:慎独、主敬、求仁、习劳。四条之中,慎独是根本,其他三条是枝叶。现代大儒梁漱溟先生也说 “儒家之学只是一个慎独”[1]。主流传统是把“慎独”当作修养工夫来解释的,这显然是受到了郑玄与朱熹对“慎独”二字解释的影响。郑玄注《中庸》,把“慎其独”解释为“慎其闲居之所为”,朱熹则进一步认为“独”是“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后人大体都沿着这个思路来理解,现代的词典也是这样来解释的。《辞海》:在独处无人注意时,自己的行为也要谨慎不苟;《辞源》:在独处时能谨慎不苟。明末刘宗周是个例外,他认为“慎独”不仅是工夫,也是本体[2],清代杨倞、王念孙、俞樾等学者也有相近的倾向,但他们的思想或没有得到充分的阐述,或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近年来,随着马王堆帛书及郭店竹简的出土问世,出现了一些关于“慎独”的新材料,学术界重又对“慎独”之学关注起来,围绕“慎独”的解释展开了新的争论。梁涛、钱逊、刘信芳、张丰乾等先生都提出了不少发人深省的新见解,他们大都是运用现代学术观念与方法来对“慎独”及相关概念进行梳理,修正与超越了郑玄与朱熹的解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思想进步[3]。不过,由于这些学者还是从国学的角度来研究“慎独”,视野受到限制,对“慎独”的真正思想内涵还没有能够说深说透。我在此试图运用基督教的思想资源,来对“慎独”之学做重新的思考,以期发现新意,使人得益。当然,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当与不当,还望方家指正!

 

一、对“慎独”概念的梳理

(一)慎独与诚

历代讨论“慎独”,主要以《中庸》首章为依据。《中庸》首章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历代学者的研究成果表明:慎独与诚有着密切关联。我们还是从“慎”字字义来谈起。“慎”,从“心”从“真”,心真,就是诚的意思。许慎《说文解字》:心部,慎,谨也’‘义同。段玉裁注:言部曰:谨者,慎也。二篆为转注。《玉篇·心部》:“慎,思也”。《方言》卷一:“慎、思也,秦晋或曰慎。凡思之貌亦曰慎。”“思”本身就是认真、谨慎、慎重的态度,但偏重于“心”,也就是偏重于认识方面,孟子曰:“心之官则思”;而“慎”则偏重于“真”或“诚”的一面。《诗·小雅·巧言》有“予慎无罪”、“予慎无辜”之语。毛传:“慎,诚也”。俞樾《群经平议》:“慎、真,古通用。”刘宝楠《论语正义》曰:“《尔雅·释诂》:‘慎,诚也。’

 “独”,许慎《说文解字》:独,犬相得而斗也。羊为群,犬为独也。段玉裁注:犬好斗,好斗则独而不群。引申假借之为专壹之称。《正字通·犬部》:独,猨类。似猿而稍大。猨性群,独性特。《尔雅·释诂》:特,独也。《礼记·礼器》:天子无介,祭天特牲。陈澔集说:“特,独也”,《礼记·礼器》圭璋,特。陈澔集说:玉之贵者,不以他物俪之,故谓之特,言独用之也。可见“独”就是专一、独一的意思,与表示心理活动的“慎”联系起来,就是专心的意思。“慎独”合起来说,就是指心灵的诚实与专一的状态。陈确《陈确集》:曰:独者,本心之谓,良知是也。慎独者,兢兢无失其本心之谓,致良知是也。(《辑祝子遗书序》)

我们再来看看《大学》中对“慎独”的描述,那么,“慎独”与“诚”的关系就看得更清楚了:“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大学》)王栋说:诚意工夫在慎独。独即意之别名,慎即诚之用力者耳。意是心之主宰。(黄宗羲《明儒学案》)王栋的意思是:“诚意”就是“慎独”,“慎独”是“诚意”的具体方法与表现。《大学》此处的“慎独”与“诚意”的意思说得很明白,就是“毋自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对自己诚实。说“小人闲居”一段,不是像朱熹所说的小人独处容易为不善,所以,要在独处时谨慎,而是说:小人也与君子一样,也要对自己诚实。做了坏事想掩盖是掩盖不住的。这里关键的是对“人之视己”的“人”字的理解。此处的“人”不是指别人,而是指“小人”自己;或者说是每个人自己看自己,而不是别人看自己。意思是说:小人或者任何一个人,只要做了坏事,也许能够瞒过别人,但却瞒不过自己。还有“闲居”二字,朱熹解释为“独处”,这也是偏了,错了,其实,很简单,就是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意思。小人闲得无聊就干坏事,这很容易理解,没必要绕来绕去,兜一个大圈子。朱熹显然受了自己对“慎独”误解的误导。我认为,这两处“必慎其独也”的告诫,都是说一个人对自己要诚实,不要自欺欺人,而不是说在别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要特别小心。

《礼记》中也谈到“慎独”:“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礼记·礼器》)陈澔集说:“散齐致齐,祭神如在,皆是内心之义。惟其主于存诚以其感格,故不以备物为敬。所以然者,盖有见夫天地之德,所以发生万汇者,其流行赋予之理,密致而精微,即《大传》所言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也。纵使遍取天下所有之物以祭天地,终不能称奇德而报其功,不若事之以诚敬之为极致。是以行礼之君子,主于存诚于内以交神明也。慎独者,存诚之事也。”这里,也是把“慎独”与“诚”划上了等号。

到此,“慎”可以解释为“诚”,“诚实”;“慎独”可以解释为“诚实专一”,已经比较清楚了。诚与诚实是一种品性与状态,而它又是有对象而言的。上文中,主要是就对自己的诚实这个方面而言,当然,诚与诚实不只有这一面,还有更重要的一面,就是对外于自身的对象的诚实。而外于自身的最重要对象就是“道”,所以,这里要就牵涉到“诚”与“道”或者“慎独”与“道”的关系了。

 

(二)慎独与道

我们还是从对“慎”字的训诂说起。“慎”又训为“顺”。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坤部》云:“慎,假借为顺。” 《书·益稷》:“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墨子·天志中》“天之意不可不慎也”,孙治让闲诂:“慎与顺同。上下文屡云顺天意。”《荀子·成相》:“请布基,慎圣人”,杨倞注:“慎读为顺。” 顺之中,又有“重”的意思。顺之则重之,重之则顺之。现代汉语中,慎重则成为一个了日常词语。《荀子·非相》:“宝之、珍之、贵之、神之。”杨倞注“神之”:“不敢慢也。” 《尔雅·释诂》:“神,慎也”。郝懿行《尔雅义疏》引杨倞注:“不敢慢即慎矣”。《尔雅·释诂》:“神、弼、崇,重也”。

我们还是回到《中庸》第一章。如果,此处的“慎”训作“顺”与“重”是可以成立的话,那么,这里所顺所重的对象是什么呢?这就牵涉到对“独”的理解。前面,我们讲到“独”是独一、专一的意思。那么,独一、专一既可以解释为一种内心的状态,也可以解释为一个对象,就是说一个独一、专一的对象。那么,这个独一、专一的对象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的,就是“率性之谓道”的“道”;而“道”又是什么呢?不是中庸之道的“道”,而是诚者,天之道也中的“道”,就是“诚”。

《中庸》首章所说的“率性之谓道”的“道”也好,“修道之谓教”的“道”也好,以及“不可须臾离”的“道”也好,都是“诚”,一言以概之,这一章中所说的都是“道”,而所说的“道”就是“诚”。

只要把这一章与第二十章与第二十一章联系起来看,这点就十分明了了。《中庸》第二十章中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终,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此处的“诚者,天之道也”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同义,或者说是对它的确切说明,更具体地说,就是:“不勉而终,不思而得,从容中道”;这种状态的“诚”是发自先天,出自本性,并不是靠后天人为的努力与思考而达到的。而“诚之者,人之道也”则相对应于“修道之谓教”,是对“修道”内容的揭示,就是“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这就是人后天的学习与实践了,而不是出自本性了。这是所有的人达到“诚”的共同道路,没有一个例外。紧接着,子思对修道(即“诚之”)的具体方法与途径作了详细的揭示,就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中庸》第二十一章也是继续阐明“诚”与“诚之”,只是用词稍微不同而已。其词云:“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自诚明,谓之性。”也是对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的解释。郑玄注率性循性,但循何性,如何循,他没有解释,其实,所循的就是“诚”,就是“诚性”。朱熹在解释“诚”与“明”时,把它们当作一回事了,“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 这种解释笼统含糊,没有说清楚。其实,此处的“诚”与“明”应该分别来解释。“诚”与“明”是两种不同的境界,不能互为解释;“自诚明”与“自明诚”是两条不同的路径,更不能混为一谈。“自诚明”的意思是“自诚而明”,就是从“诚”而生发出“明”,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从诚实、诚性而生发出明白、明晰。当然,“诚”与“明”的意项还有很多,用现代汉语的一两个词语很难概全。简言之,这一句说的就是“诚者,天之道也”。而“自明诚,谓之教”一句,正好是对应于“修道之谓教”的,是对它的解释。“自明诚”的意思是“自明而诚”,就是说从“明”而达到“诚”,这就叫做“教”,这也就是“诚之者,人之道也”的意思。

可见,《中庸》首章思想与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思想是彼此贯通,互为解释的。有学者认为今本《中庸》第一章与第二十章下半段原来是一个部分,这是很有道理的[4]

《荀子·不苟篇》也将“慎独”与“诚”、“道”紧密联系起来,并且对之有比较详尽的解释: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其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

在此,“诚”被当作了“变化代兴”的“天德”,最高的“善”,也就是“道”;而推之于人世,就是“君子至德”。在荀子看来,“天德”与“君子至德”都是一脉相承、一以贯之的,都是“诚”。所以,他说:“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所谓“顺命”,“顺”的什么“命”呢?就是“天命”,就是“诚”,这也就是“慎其独者也”意思。再明确一点说:此处,“慎”就是“顺”,“独”就是“命”,“慎独”就是“顺命”,就是顺乎“天德”,顺乎“道”。值得注意的是:此处的“诚”既是指本体和本体的属性,也是指修养与工夫。随后,说“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等等,主要是从修养与工夫的意义来讲,而此处的“独”主要是指专一。“君子养心莫善于诚”也是从这个意义来讲的。荀子的思想与子思是一致的,这段话可以说是对《中庸》二十章中“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的一种更具体的解释。

郭店竹简《五行》被学术界普遍认为是子思的作品[5],其中有两处说到了“慎其独也。”第一处是在第8章:“‘淑人君子,其仪一也。’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慎其独也。”(8章)这里所引的诗出自·曹风·罚妒分性凹妇涫钦庋模?lt;/SPAN>“谏#渥悠哔狻J缛司樱湟且毁狻F湟且毁猓娜缃豳狻!痹?lt;/SPAN>赣咦悠鹦死捶闯氖缛司拥钠湟俏弧!耙恰保端滴摹罚骸岸纫玻尤耍迳!本褪亲荚蛴敕ǘ鹊囊馑迹耙恰币灿搿耙恕毕嗤ǎ褪鞘室恕⒂Ω玫囊馑肌4舜τΩ米骱笠恢纸馐停褪撬凳缛司佑Ω眯囊怯凇⒅沂涤谝桓龆韵螅Ω米ㄊ粲谝桓龆韵螅拖翊蚪嵋谎桓谋洳环挚O执河镆菜怠靶囊恰薄\髯印度把А分幸惨饧妇涫此得餮耙ㄒ挥谝桓龆韵螅ㄐ闹轮荆骸啊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荀子·劝学》)可见,简本《五行》用这一诗句来比喻君子忠实、顺服于一个对象——“道”。

我们再看看郭店竹简《五行》另一处是如何来讲“慎其独也”的“‘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能‘差池其羽’,然后能至哀。君子慎其独也。”(9章)引诗出自于《诗·邶风·燕燕》,原诗前几句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马王堆帛本《五行》传文的解释是:差池者,言不在衰绖。不在衰绖也,然后能至哀。夫丧,正绖修领而哀杀矣,言至内者之不在外也,是之谓独。独也者,舍体也。毛诗序:《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朱熹《诗集传》:“兴也。谓之燕燕,重言之也。差池,不齐之貌。之子,指戴妫也。归,大归也。庄姜无子,以陈女戴妫之子完为己子。庄公卒,完即位,嬖人之子州吁杀之。故戴妫大归于陈,而庄姜送之,作此诗也。”差池不饰即顾不上装饰、打扮。由不齐义引申而来。就是说,戴妫要离开的时候,庄姜与戴妫都顾不上打扮自己,就像燕子要飞的时候,羽毛还没有修理好一样。《易林》忧在不饰,差池其羽,就是以忧在不饰解释差池其羽。陈乔枞《三家诗遗说考·齐诗遗说考》二:“‘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易林·恒之坤》:燕雀衰老,悲鳴入海。忧在不饰,差池其羽,颉颃上下,在位独处。又《萃之贲》:泣涕长诀,我心不快,远送卫野,归宁无子。’”帛书传文的意思是说:《诗》所谓顾不上装饰,是说心不在丧服上。只有心不在丧服上,悲哀才会达到极致。《淮南·本经》曰:披衰戴絰,戏笑其中。虽致之三年,失丧之本也。……丧者,所以尽哀,非所以为伪也。……处丧有礼矣,而哀为主。也是一个意思 [6]。这首诗是表达庄姜送戴妫之时的悲痛之情以及嘱托,简本与帛本《五行》都以此诗来说明人在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特别是悲哀)时往往顾不上外在的修饰打扮。这就是“慎其独也”,就是“诚”,就是对自己的诚实。

简本《五行》在第89章讲完“慎其独也”后,紧接着的第1011章就讲到了“道”:“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也。君子之为德也,有与始,无与终也。金声而玉振之,有德者也。金声,善也;玉振,圣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后能金声而玉振之。”(10-11章)有学者觉得这样的连接有些突兀,不明白为什么讲了“慎其独也”之后,马上讲“人道”与“天道”。[7]。这主要是现在的许多学者还是从修养和德行的角度来理解“慎独”的,而没有意识到子思的“慎独”恰恰是针对“道”而言的。其实,《五行》89章引诗经来比喻“慎其独也”的不同境界是讲“诚”的不同对象。我认为,《五行》第8章中所说的“慎其独也”是对“道”(“天道”)而言,就是说要忠实于独一的“道”,不能朝三暮四,心有旁骛,所以说:“淑人君子,其仪一也”。而第9章所说的“慎其独也”则是对己而言,即是说对自己要诚实,要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感受。只有这样,才会在“燕燕于飞”和“之子于归”之时,“差池其羽”,“泣涕如雨”。“有与始,有与终”的是“为善”,这是“人道”;而“有与始,无与终”的是“为德”,这是“天道”。这两句可以与“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联系起来看,“人道”所达到的“善”是有限的,而“天道”所成全的“德”是无限的,它对于人来说,是一个无穷的追求过程。

 

(三)慎独与微、几

“慎独”也是一种专心的状态,惟有专心,才能够体认诚道,惟有专心,才能够见微知著。所以,“慎独”与微、几密切相关。有了这样的认识之后,我们再来读《中庸》首章的这几句,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就不觉得突兀了。“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此处所“不睹”、“不闻”的对象是指君子?还是指君子所欲睹、欲闻的东西,亦即“道”呢?“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是指君子的行为品德?还是仍然指“道”本身呢?传统的解释当然是前者。朱熹曰:“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四书章句集注》)我认为朱熹的解释是不对的,正确的解释应该是后者。就是说:真正的“道”是人眼所不睹,人耳所不闻的,而这“道”恰恰是人应当“戒慎”与“恐惧”的。然而,“道”又并非完全为向人遮蔽,掩盖,而是常常地向人敞开、启示。而只有专心谛听的人才能在细弱处听到“道”的声音,只有专注观察的人才能在微小处发现“道”的痕迹。把这几句与《中庸》第十六章联系起来看,就更加清楚了。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此处的“鬼神”实际是指“神”,杨绛先生说:“我国的文字往往有两字并用而一虚一实的。‘鬼神’往往并用。子思在《中庸》里用的‘鬼神’,‘鬼’是陪用,‘鬼’虚而‘神’实。‘敬鬼神而远之’。‘神’是陪用,‘神’字虚而‘鬼’字实。”[8]这里所说的“神”,也就是首章中所说的“道”,“神”与“道”的一体性,我们后面再讨论。这里我们解释一下疑难处。“体物而不可遗。”朱熹是这样解释的:“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阴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所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干事。”在此,朱熹把“体物”的主体搞错了。“体物”的主体仍然是“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的神,神能够贴近与体察万物,没有任何一个遗漏。随后,“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其中的主体都是“神”。“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意思是说:“神的来到,这是人所不能测度与想象的,哪里还敢厌倦怠慢呢?” 最后一句“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朱熹解释为:“阴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见之不可揜如此。”他还是把“鬼神”理解为“阴阳二气”,这样就离原意甚远了。实际上,这一句的主体仍然是“神”,意思是说:“神在细微之处向人显现与启示,这确实是不能够掩盖的事实。”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就是《中庸》第十二章所说的“君子之道费而隐”的意思,“率性之谓道”的“道”也就是“君子之道”的“道”,整个十二章就是对此道的“费而隐”性质的一个说明,也就是对“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具体解释。“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朱熹解释《中庸》首章错误的根源在于他把其中“道”理解为内在的,而不是超越的,就是说把“道”与“心”合二为一了:“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这与先儒对“道”的理解是不一样的。而他在解释十六章中错误的症结则在于以“阴阳”释“鬼神”。在朱熹心中,“道”也好,“神”也罢,都不是有位格性情的客观真实存在,而只是一种自己构想出来的理念。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谈到被称为儒学乃至中国文化传统的著名“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语出自古文《尚书·大禹谟》。后人的解释很多,但多从心学来入手,特别是宋儒,我看这条路子走偏了。下面,我将这段话引出,再做分析: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这段话前面几句是帝舜对禹的夸奖,从“人心”之后,是对禹的叮嘱。“危”,《说文》:“在高而惧也。” “危”之古字形(小彖),上面是人,中间是山崖,下面是腿骨节形状,寓意临高而危。此处的“危”可以解释为危险、险恶。“人心惟危”,就是说:人心很危险,很险恶,要特别小心。后面的“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一句,就是承接它来说的,说的是具体的应对措施。更深细察,又以理解为危惧、忧惧更接近。《战国策·西周》:“窃为君危之。”《后汉书·文帝纪赞》:“危心恭德,蒸察奸胜。”《庄子·山木》:“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慄。” 《广雅·释估一》训“危”为“正也”,这又可引申为行为、态度上的端正、端肃。《论语·宪问》:“邦有道,危言危行。”范大成《峨嵋山行记》:“炽炭拥炉危坐”。成语中有“正襟危坐”。先秦典籍中对这种状态有诸多描述。《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老子在《道德经·十五章》:“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易经》乾卦之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些都是说的一种危惧、敬畏、恭敬、端肃的态度,而且都是用来描述人对待“道”的态度。在《尚书》中此处也是一样。“人心惟危”的对象是“道心”,就是说人心对“道心”要有危惧与敬畏。“道心惟微”中的“道心”就是指“道”、“道的心”,《易经·复卦·彖》中有言,“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朱熹评论说:在人则为静极而动,恶极而善,本心几息而复见之端也。[9]程颐也有相近的说法:一阳复于下,乃天地自然之心也。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周易折中·卷九·彖上传》)当然,他们越来越把“道”自然化了,这与“道”的本义还是有出入的。“道心惟微”是说“道”只在细微的地方向人显现,只向人发出细微的声音。这与《中庸》所说的“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完全是一个意思。我们再联系老子对“道”的描述,就更清楚了:“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中有信。”(《道德经 ·二十一章》)这里是说:“道”很玄妙,难以捉摸,但细心的人、认真的人还是能够寻觅到“道”的踪迹,谛听到“道”的声音,因为“其中有精,其中有信”。“惟精惟一”就是说要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体味独一的“道”。“允执厥中”比较不好解释。传统的解释把此处的“中”理解为“中庸”了,而且是按照程子的解释:“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我以为这种解释还是不够圆满。这里先从“允”字说起。《尚书》中字凡32见,其中绝大多数是“诚信、真诚”的意思,如:“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尧典》)浚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舜典》)“祗载见瞽叟,夔夔斋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 。”(《大禹谟》)“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无逸》)《尔雅·释诂》云:“允,孚、亶、展、谌、亮、询、信也。”也就是说,允,在《尚书》中与“诚、亶、忱”一样,用来描述一种真诚诚实的情感态度与内心状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太甲下》)诞告用亶。(《盘庚中》)“允执”就是真诚地对待把握的意思,当然,其对象是“道”或“道心”。“厥”,副词,乃,就的意思。《史记·太史公自序》:“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中”,动词,符合,适合。《荀子·赋篇》:“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允执厥中”,就是说,只要真诚地对待与把握“道”,这样才是合适的。这四句连起来可以这样解释:人心对道心要有危惧与敬畏,道心只是在细微之处显现出来;人全神贯注于独一的道,真诚地对待道,这样才是合适的。

我看还是先秦儒家的解释要接近原意,如荀子就这样说:“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危之,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 (《荀·解蔽篇》)“处一危之”中的“危之”,有人认为是“之危”之误,王先谦不同意这种说法:“杨注谓‘危之当作之危’,非也。危之者,惧蔽于欲而虑危也;之危者,意蔽于欲而陷危也。”我赞同王先谦的意见,原文并无错误,只是对这一句的解释略有不同。我认为这里的“处一”与“养一”中的“一”都是指“道”,而“危”作戒慎、危惧解。这两句的意思是:持守独一的道并且对之存着戒慎畏惧之心,这样,安荣就会充满周遭;涵养在道之中并且在细微之处体会之,这样所享有的安荣是别人所不知道的。随后几句则是说,人心要有危惧、敬畏,而道心显于细微。人心与道心的相遇是难得的机会,只有聪明的人知道怎样去把握。荀子对“人心”与“道心”是分别来讲的,没有像后儒那样把二者混为一谈。[10]整个《荀·解蔽篇》主要讲的就是人要虚一而静,明心见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 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一。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一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将事道者之一则尽,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一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 (《荀·解蔽篇》)这里,明确地指出:“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一而静。”这说明“求道者”与“道”不是一回事,“求道者”要虚一而静,才可能察“道”知“道”体“道”。最后“万物莫形”几句,是讲人虚一而静专心体道之后所达到的境界。王先谦是这样解释的:“既虚一而静,则通于万物,故有形者无不见,见则无不能论说,论说则无不得其宜。”这种境界也就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儒家之外,庄子也在多处讲“独”,他在《庄子·大宗师》所说的朝彻而见独与《中庸》首章及8章所说的“慎其独也”其实颇接近:“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传统将此处的“独”理解为“独化”,即一种专注专一的内心状态,而我认为也可以做相反的解释,“独”就是“道”,当一个人摆脱外在事务的纷扰之后,进入一种专心专注状态,就能够“见独”,就是与“道”相遇,或者说“道”就会向他显现(“见”通“现”);得道之后,才能够无古今,才能够置生死于度外。所以,此处的“朝彻而后能见独”与《中庸》中的“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所讲的都是对“独”(道)的一种态度,都是讲在什么情况下能够见“独”(道)

 

 

二、“慎独”及其相关概念与基督教的关联

以上,我们对“慎独”及其相关概念作了一番梳理,基本清楚了它们的几层含义,那么,它们与基督教信仰有何关联,又如何用基督教概念来对之加以诠释呢?下面分述之。

(一)“诚”与“心灵诚实”

前面我们说“慎”可以训为“诚”,《中庸》、《大学》和《五行》中所讲的“慎独”可以解释为“诚实”,或是对自己的诚实,或是对“道”的诚实,而且这些典籍之中所说的“道”就是“诚”,就是“诚之道”。那么,为什么对自己的诚实与对“道”的诚实是相贯通的呢?为什么“诚”就是“天之道”呢?早期儒家对这些问题有很多深刻的体悟,但却没有做出清晰明确的回答。这样,我们就不妨来看看圣经的解释。我认为,儒家的“慎独”或者“诚”可以对应于圣经中所说的“心灵和诚实”。问题解答的关键就在于对人的根本看法上,就在于“灵”上。基督教把人看作有灵的活物,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观念。其实,把人当作灵的思想,在早期儒家典籍中可以看到些许。《泰誓上》中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当然,只有圣经把人的本质说得更加清楚明白。《创世记》中指出:人是神按照自己的形像与样式创造的。“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 (《创世记》12627)神的形像与样式中最核心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灵性。荷兰改革宗著名神学家赫尔曼·巴文克说:“人有上帝的样式,主要不在于人有理性、有悟性,不在于人有心思、意志,它主要是在真理的仁义与圣洁上表现出来,这一切构成了狭义上之上帝的形象,而且在人受造时候就领受了上帝的这个形象。”[11]亚当被造之时,领受了从天而来的生命气息:“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创世记》27)人具有灵性,这样,他就与动物区分开来了;人具有肉体,这又使他不同于天使。圣经的这一断言影响着整个西方思想,即使在竭力宣扬人的解放的文艺复兴时代,莎士比亚发出了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这样深情的赞叹。神是个灵,人的灵性来自于神。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神是圣洁、公义、慈爱、信实、良善、怜悯的。中国儒家所说的“诚”是就神的信实属性而言。“所以你要知道耶和华你的神,他是神,是信实的神。”(《申命记》79)神的信实首先是指神忠实于自己,神不会做有悖于自己本性的事。有人用“神能不能创造一块自己都举不起来的石头”来对神发难,这是因为他不理解神的本性,神不会做这样人都以为不合逻辑、都以为笨的事。信实这一品质对于神的本质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他就不是神。对于神而言,不信实就等于一种有悖于他本性的行为,而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纵然失信,他仍是可信的,因为他不能背乎自己。”(《提摩太后书》213)信实是神本质的荣美属性之一,永不改变。“耶和华万军之神啊!哪一个大能者像你耶和华?你的信实,是在你的周围。”(《诗篇》898)神道成肉身时,也是一样:“公义必当他的腰带;信实必当他肋下的带子。”(《以赛亚书》115)神的信实也是对人而言的,表现在他对人的慈爱、怜悯,他对自己应许与诺言的持守与实现。“耶和华啊!你的慈爱上及诸天;你的信实达到穹苍。”(《诗篇》365)“神非人,必不至说谎;也非人子,必不至后悔。他说话岂不照着行呢?他发言岂不要成就呢?” (《民数记》2319)“他的怜悯不至断绝。每早晨,这都是新的;你的诚实极其广大。”(《耶利米哀歌》32223)这些就是《中庸》中所谓的“诚者,天之道也”的真正含义。

神的信实、诚实决定了人的信实与诚实,因为人是按照神的形象与样式创造的,信实与诚实是神对人的要求。人的这一本质注定了人不可能靠物质的需要来完全满足自己,也不能靠违背神诫命与心意的方式来使自己得到完全的满足,他总是有寻求神、寻求永生的心愿,他总是有诚实与信实的内在要求。只有这样,他的心灵才会得到真正的满足与平安。奥古斯丁说:“‘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你有无上的能力、无限的智慧。’……但这人,受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赞颂你。你鼓动他乐于赞颂你,因为你造我们是为了你,我们的心如不安息在你怀中,便不会安宁。”[12]保罗说人的是非之心也是来自于神:“没有律法的外邦人,若顺着本性行律法上的事,他们虽然没有律法,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这是显出律法的功用刻在他们心里,他们是非之心同作见证,并且他们的思念互相较量,或以为是,或以为非。”(《罗马书》21415这些就是《中庸》中所谓的“诚之者,人之道也”的本来面目,也是孟子良知良能学说的真正含义。

了解了这些之后,我们回头再来看《中庸》就会豁然开朗了,如第二十五章:“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为什么“诚者自成”而“道自道”呢?传统的解释都不能令人满意,如朱熹这样解释:“道也之道,音导。言诚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当自行也。诚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他不但没有解释何为“诚”何为“道”,而且把两者分割开了。实际上,“诚”就是“道”,“道”就是“诚”,二者是一体,不能分开。“诚”与“道”就是神,神是“诚”的根源、“道”的本体,所以,才可以说“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就是说:神是自身统一的,是信实的,是不会有悖于自身的;神是完全的,神没有欠缺;神作为道是自我显现,自我启示。“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说:神是自有永有的,神是万物的创造者。“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是说:神出于爱而创造了世界万物于人类,神就是爱,神以其智慧创造了万有。神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其全善全知全能本性的体现,神的道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合宜的。随后,第二十六章叙述“成物”(也就是神的创造)的过程,第二十七章赞美“成物”。其中,第二十六章首句“故至诚无息”完全可以对应于圣经中的“爱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书》138)。

圣经也是从两个方面来要求人“诚实”:一方面是对自己诚实,另一方面是对神的诚实。这一思想体现在作为基督教核心的十诫中。耶稣基督对十诫的内容与精髓作了这样总结与概括:“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如己。这两条诫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马太福音》223740

 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也就是用“心灵与诚实”敬拜神,爱神的意思。这点在《约翰福音》中有清楚的说明:“那真正拜父的,要用心灵和诚实拜他,因为父要这样的人拜他。神是个灵〔或无‘个’字〕,所以拜他的、必须用心灵和诚实拜他。”(《约翰福音》42324)那么,这段话与《中庸》首章和简本《五行》所说的“慎其独也”的意思是一致的。在这两部重要儒家典籍中,讲的就是要以心灵和诚实对待“道”,而这“道”可以理解为圣经中所说的神,因而,“慎其独也”也就可以理解为“以心灵和诚实敬拜神”。

“爱人如己”就是对自己的诚实。人的爱是从自己开始的。一个人要先爱自己,才能去爱别人;一个连自己也不爱的人是无法去爱别人的,他也不知道怎样去爱别人。这种观念在西方也是根深蒂固的。《汉姆雷特》中的大臣波洛涅斯就在告别时谆谆教导儿子雷欧提斯:“尤其要紧的,你必须对自己忠实;正像有了白昼才有黑夜一样,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别人欺诈。”《大学》第七章中两处所说的“慎其独也”就是在这种意义上说的。这一章的主题正是“诚意”,“诚意”是什么呢?此章第一句就解释了:“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毋自欺,当然就是对自己诚实了。

所以,儒家早期典籍中讲“慎其独也”的这两方面意思,用耶稣基督的这一句话就完全概括了,它们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二)“道”与“道成肉身”

前面,我们说过:《中庸》中所讲的“诚”就是“道”,“道”就是“诚”。这是指的“天命之谓性”中的“天命”,对应于圣经中所说的作为三位一体第一位格的父神。神是个灵,神是信实的,神与自己的本性是同一的,就是说他不会违背自己的本性行事,这就是“诚”的最本质的含义。“诚者,天之道也”就是在这种意义上来说的。夏商以来,中国人就有“天”的观念,“天”、“帝”、“上帝”等概念常常并用,在先民心目中,“天”不是无声无臭不预人间的自然之天,而是主宰人类命运、赏善罚恶的人格神。“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尚书·汤誓》)“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尚书·汤誓》)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尚书·甘誓》)“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 (《尚书·盘庚》)“天降割于我家。” (《尚书·大诰》)“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 (《尚书·大诰》)“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尚书·康诰》)“皇矣上帝,林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大雅·文王·皇矣一》)“明明上天,照临下土。”(《小雅·谷风·小明》)“天命也,君其飨之。”(《国语·晋语四》)“良臣不生,天命不佑。” (《国语·晋语八》)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这种人格神的观念在郭店竹简中也有所反映:有天有人,天人有分(《穷达以时》第1简)遇不遇,天也。(《穷达以时》第11简)天施诸其人,天也。(《五行》第48简)君子治人伦以顺天德。(《大常》[13]3233简)有天有命,有物有名。(《语丛·一》第2简)这里的,是有意志有性情的。

《中庸》首句中的“天”可以理解为神,是先秦儒家对神的一种称呼。此处的“命”为动词,就是赋予的意思;而此处的“性”可以理解为“道成肉身”,或者说“成为了肉身的道”;就是说:天(神)所赋予的性是完全的性,是与神同一的性。可以说:“天命之谓性”说的是圣父与圣子之间的关系,圣经中与之相对应的经文是:“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以赛亚书》96)“我与父原为一。” (《约翰福音》1030)用《尼西亚信经》的表述就是:耶稣基督是“上帝的子,为父所独生,即由父的质而生出来的神,从光出来的光,从真神出来的真神,受生的,不是被造的,与父同体(质)的,天上和地上的万物都是藉着他受造的”[14]。就是说:耶稣基督是神,是完全的神,是三位一体神的第二位格。圣经中说明这点的经文还有许多:“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万物是借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借着他造的。”(《约翰福音》113) “他是神荣耀所发的光辉,是神本体的真像,常用他权能的命令托住万有。”(《希伯来书》13)“论到子却说:‘神啊,你的宝座是永永远远的,你的国权是正直的。你喜爱公义,恨恶罪恶.所以神,就是你的神,用喜乐油膏你、胜过膏你的同伴。’” (《希伯来书》189)多马在耶稣复活后称耶稣为“我的主,我的神!”(《约翰福音》2028 “率性之谓道”则可以理解为对耶稣基督的人性而言,耶稣基督是神,完全的神;同时又是人,是完全的人。他与人一样有肉身身体,有吃喝休息的需要,有喜怒哀乐的情感,有顺逆正反的境遇,只是他没有罪,只是他胜过了一切罪的诱惑。“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立比书》268“他也照样亲自成了血肉之体.特要借着死、败坏那掌死权的就是魔鬼。” (《希伯来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