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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游 记
作者: 庞 朴
转贴自:原道网
据说狐狸临死的时候,会把头朝向它出生的山丘。这叫做“狐死首丘”,表示不忘本。人大概没有“首丘”的本能;在快死的时候,也未必会想到应该“首丘”。要不,就不会拿狐狸当教材了。但是人到老年,时不时地要想起童年,想起故乡,则千真万确。
我从少年时代离开淮阴,迄今已有五十二个年头了。起先总想走得越远越好,越有意思,越长志气。现在是鬓毛虽衰,乡音未改,越到晚年,思乡情结竟越难解开。每当传媒传来淮阴消息时,总有一股按奈不住的冲动,从心底上升,接着便是无限思念,夹杂着或喜或忧的深情,久久难平。
一到这种时候,就想起应该为家乡做点什么。少年时代那种壮志凌云的劲头,那种认为正在为民族为国家甚至为人类做着大事的志得意满的架势,久已烟消云散,恍如隔世了。
只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一无钱,二无权;心有余而力难偿。一不能回来办合资,盖学校;二不能给家乡pitiaozi,拉赞助。想来想去,唯一能做点贡献的只有手中这枝破笔。秀才人情纸半张嘛!我不妨用这枝笔,写我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借《淮海晚报》的园地,供父老乡亲们茶余饭后消遣解闷,也就算尽了力了。凡事只要尽力,即使做得再差,也会得到谅解,无愧于心的。
是为序。
1996.3.23.北京
(一) 远离故土
从1995年6月20日到9月18日,也就是乙亥年的夏至到秋分,整整一个夏天,我是在北欧的挪威度过的。
这个日子是我选定的,邀请人只是希望我能挪出三个月的时间,去他们那儿一趟。照说,去北方应该选在冬天,冰天雪地,银装粉砌,方是北方本色,也才够味儿。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英雄气概了。我选夏天,另有自己的小算盘,我想亲眼看看白夜是个什么样子,想领略一番人间没有黑暗的喜悦。
飞机是09:35从北京起飞,13:25经丹麦的哥本哈根中转;换乘14:20的飞机,15:45抵达目的地奥斯陆。加上时差六小时,途中一共12个小时又10分。实际所用的时间和机票上所写的时间,一点不差,完全吻合。唯一要做的,只是把手表拨回六圈,调正一下时差而已。如果将来飞机的航速定得跟地球的转速同步,也就是古人所响往的追风逐日,那么,连拨表的小事都免了。
从北京去北欧的中国人通常很少,但是这一趟有点例外。除了一位去伴读的少妇、两位官员模样的同胞,以及我自己之外,飞机上更有十一、二个黄皮肤黑头发的小孩。孩子们大多两岁不到的样子,大多像是女孩;唯一一个可以明确识别的男孩有六七岁,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十分精神,可惜是兔唇。孩子们的服饰一律崭新,一律西式,像是刚刚离开友谊商店不久。照管他们的一对对中年夫妻,全都是西洋人,看上去尽责而且慈爱,却显得有点笨手笨脚。紧挨我前座的那个不足周岁的孩子,大概是很难习惯屁股下的“尿不湿”尿布吧,一直哭个不休;黄头发的“母亲”不时回头表示歉意,害得我不知如何反映为好,勉强搭讪一句∶“It’s boy?”“Girl !”她说,笑了笑。
我很后悔自己的失言,好长时间在生闷气。“多福多寿多男子”的传统观念,传到我这儿是早就被挡住了;但我还是不经意地以“男孩吗?”为礼貌用语。真难啦,几千年的重担!幸好,至少在理性上,什么“huayi之辨”、“chuanzongjiedai”的观念,在我身上已经不起作用了,否则,我还会向领养政策抗议,会笑这些洋“父母”们傻冒,闹得我一路不得安宁哩。
不过我还是没能安宁。我在想,这些孩子今天和我一起远离故土了,到他们老了的时候,他们该怎样思念家乡、回忆童年呢?尤其是那个小兔唇,他显然已能记住这一切了,也许还会记住我这个老头今天的眼神。是谁,给他们蒙上的一层阴影?
(二) 白 夜
挪威王国地处欧亚大陆西北端,首都奥斯陆在东经10°北纬60°上,是一个三面临海的城市。对于一个从东经120°北纬40°的内陆城市北京飞来的客人而言,有一种突然被扔进童话世界的感觉。虽说从北京到奥斯陆,不需远涉重洋。靠两条腿便能慢慢走到;但似乎还未见人这样慢慢走过,所以就都逃不脱这种突然被扔的感觉。
我来挪威的一个私人动机就是为了看看白夜。看白夜的最佳时间,从理论上说,当然是夏至这一天。95年的夏至在6月22日。我原订6月18日启程;由于一些想不到的麻烦,推迟了两天。结果呢,时间虽然赶上了,却无暇奔赴最佳地点,譬如说,进入北极圈内,一睹子夜太阳;只好在奥斯陆城的住地附近,凑合着了。
还好,我住在奥斯陆西北郊的一个半山坡上,远离城市灯火。6月22号,阳光普照,天气出奇地好,仿佛有意照顾远道来的观光客。早晨四点,天色大亮,赖到五点起床,出去一看,太阳早在北山顶上值岗了。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晚上8点,眼看太阳绕过西山,又到北山另一头了,赶紧抓起相机,拍了一张街景,作为白夜一证。拍完了,仔细一想,自己也不禁失笑。八点钟,算什么白夜,此刻在北京不是也能看到太阳吗!果然,一个小时以后,太阳还在山上,不过稍微往北挪动了几步。山脚下运动场上的踢球人群,清晰可辨。
为了等待日落,我沿着马路踱来踱去。偶尔有车驰过,前灯一律亮着。据说挪威交通法规定,车轮只要起动,必须亮起前灯;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之下。这大概是由于他们冬季的黑天太长,习惯成了自然更成了法规吧。要知道,在美国,只有送葬的车队,为了给灵魂引路,才在白天开灯哩。真是十里不同风,竟有如此有趣而又极端的例子。
十点钟,太阳隐入北山,余晖依旧射在楼顶。白昼变成白夜。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太太们和她们的狗,踢球的青年,散步的老人,仿佛都未介意大自然的这一神奇。只有我,不知从哪儿来的灵感,忽然哼起年轻时爱唱的、几十年来从未再唱过的一首歌∶“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向着那光明的路;你看那黑暗已消灭,万丈光芒在前头!”
没想到,对于我这样已经习惯了黑夜的南方客,白夜竟成了苦刑。尽管放下窗帘,仍然无法入睡。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每晚都要靠飞机上发的那个眼罩,自己蒙蔽自己,勉强进入梦乡。
第二天,6月23日,挪威人的天长节(Lang Day)。人们涌向海边,点起篝火,狂欢达旦。其实真正的天长日是昨天。有宗教信仰的人总爱把真正的节日奉给神,第二天留给人;不少节日都是如此。但愿这种信仰早日化为人类道德,人人都能先人后己!那时候,黑暗就不仅在白夜时消灭,在歌曲中消灭,而且也会在生活里,永远消灭了。
(三) 贵 阳 上
贵州省有“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之谚。有人说,贵州的省会所以叫贵阳者,太阳很贵也。这是在开玩笑。贵阳之为贵阳,另有来由,不是太阳很贵的意思。倒是把这个意思用到挪威,说挪威的太阳很贵,却颇有几分真实。
走在奥斯陆市内大街上,常常会看到这样的大字横幅标语∶“God Sommer!”译成英语便是“Good Summer!”这是我们从未见过也很难想象的一句问候用语∶祝您夏安!口语一点说,就是∶祝您夏天愉快!
当然,一般说来,祝人“夏安”本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过去写信,便有这样的敬语;现在人们贴春联,也有贴“四季平安”的,四季平安当然包括夏安在内。只不过我们祝谁夏安,至少有希望他不要被太阳晒着的意思;而挪威人说God Sommer! 则包含有希望你多晒点太阳的祈求。我们是因为夏日可畏,他们却认为夏日可贵。
挪威在冬半年很少见到太阳,因为它纬度很高;夏半年又时常阴雨,因为它西临大西洋。所以太阳格外可贵。奥斯陆市区有一条繁华的步行街,叫Karl Johans大街,咖啡座就设在小广场上,或者人行道上,每逢红日高照,但见一位位男士赤膊上阵,一位位女士也透而且漏,尽社会之许可,让身体争取到更多阳光。记得巴黎大街上也有咖啡座,巴黎人又以浪漫见称,但至少在巴黎街上,还没见过如此露体来出席露天社交活动的;原因无它,因为那里太阳不贵。
空气、阳光、水,这是shangdi免费赐予人类的三件宝;只是shangdi也很吝啬,或者是故意激人发奋,三宝俱全的地方并不多。挪威的空气特别清新,因为森林很多,每一座森林就是一座大的负离子发生器。挪威的水也多又好,高山积雪,常年提供最优质的饮食用水。唯一遗憾的就是阳光太贵,而这一项,迄今为止,还没见谁发明出用金钱可以买得的办法。这也许又是上帝特意保留的一方净土,在这里,富翁和乞儿,完全平等。
据说,古希腊有一位犬儒学派哲学家,叫第沃根尼,某天坐在自己唯一的财产--木桶里晒太阳,国王走过来说∶“聪明人,你需要点什么吗?我可以赐给你,无论任何东西。”哲学家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陛下,请您走开点,不要挡住我的太阳!”
(四) 贵 阳 下
太阳可贵注定了万物都要极尽全力在太阳底下争取一块地盘。在挪威,百花盛开的季节是夏天,尤其是七月底左右,而不是春天。就连博物馆,也大都从5月15日起开门,到9月15日前后闭馆;此前此后,属于冬眠时期。
最善于竞争的当然还要数万物之灵的人。只要是阳光普照的日子,大街上,你都会碰到赤着上身的男人。校园里,课间的十分钟,人们也决不放过,纷纷涌向楼外,去曝晒一小会儿。到了中午,那个一小时的吃饭时间,更是难得而又可贵;这时候,草地变成了饭厅和卧室,人群横七竖八,四仰八叉,摆出一副以最大面积接受阳光的架势,来感谢shangdi的莫大恩典。
奥斯陆市内有很多大片草坪,公园自不用说,连建筑物的隙间也绝无裸土,全部都是草地。与此形成有趣对照的是,在这些非裸土上躺着的,却往往是半luo着的活人∶不仅是青年男士,而且决不罕见旁若无人的妙龄女郎!
记得当年蒋介石发动新生活运动,有一条规定叫禁止赤膊,说是谁个赤膊,罚洋五角。害得许多连冬天都衣不蔽体的劳动者,三伏天也不得不蔽起上身,则别是一番滋味。
奥斯陆的每一套住宅大抵有一个小花园。花园属私人领地,当然更是与日光进行直接交流的好去处。我与邀请我的那位教授讨论玄之又玄的学问,便常常在这种亮之又亮的场合里,“赤诚相见”。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我们祖宗里的名士们“扪虱而谈”的雅事。稍有不同的是,扪虱而谈意在xiedu过份的社会约束;而此刻的赤诚相见,则是为着争取更多的自然赏赐。噫,东方文化重社会原则,西洋文化重自然需求,于此也可见得一斑。
我当然是东方文化熏陶出来的,教养告诉过我当众坦露的限度所在。可是我还知道,入境随俗,是对主人的一种尊重,于是,遇到这种场合,便不免随俗一下了;更何况,我们的祖宗不是也有过《野叟曝言》、《负曝闲谈》之类的大作吗?光着脊梁晒着太阳发高论,大概会坦诚得多的。
(五) 回归自然
城市是人建造起来的,是人为了交往的方便聚居而成的。城市的确给人带来了方便,但也带来了拥挤、嘈杂、污染、烦躁、羸弱、纠纷、罪恶和恐怖。所以每到周末和假日,在西方大城市,便可看到一种叫做“逃离城市”的人文景观。那时节,车如流水,挚妇将雏,连猫带狗,外加炊具卧具运动器具,拼命向郊野逃奔而去。
拥有别墅的阔佬终究不多,大部分人还只能住帐篷。那是一种塑料制品,小巧玲珑,色彩鲜艳,架设起来十分方便。你看吧,湖边溪旁,山间林下,星星点点,宛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景色实是宜人。
我没有机会领略这样的雅趣,因而也体验不到他们白天汲水而炊、夜晚卷身而眠的乐处。但是我知道,当年孔老fu子大dizi颜回,在陋巷,箪食瓢饮,曲肱而枕,人不堪其忧,颜回却不改其乐。可见无论古今中外,快乐都是一种情感,是情感升华而成的一种境界。颜回之乐,乐在尽心知命,逃离城市的人,乐在回归自然;都与物质享受没有多少直接关系。
住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奥斯陆人还有一种更为彻底的回归自然的方式,离我住处一千公尺,有一个湖,叫Sognsvann, 湖面约五六百亩广阔,四周满布森林,环湖有步行道,间以草地和沙滩。一切都是经过周密规划整理了的,但一切又都不着雕琢痕迹,留下浓郁的野趣。是我的芳邻,一位爱沙尼亚姑娘,告诉我这个去处的,她说那里是游泳的好地方。根据她的指点,我找到这个湖,原来近在咫尺,只因森林遮蔽,过去看它不到罢了。
湖边有一些人在跑步,像是体育场上那样,沿湖作反时针运动。真正游泳的人并不多。绝大部分人(成百上千)是在晒太阳,而且不分男女,一概只着泳裤!早先在一本导游手册上,曾经见到过说,某个岛上,You can discover Oslofjord in an exciting and original way。当时我不太理解这个“奥斯陆海湾处在一种ciji而原始的方式中”,究竟是什么意思,没料到不经意间,也不必到那个岛上去,在住地附近,竟然就被我发现(discover)了。
更有甚者,没过两天,这一发现的纪录便被更新的纪录所刷新。那是某天傍晚,我在森林里散步迷了路,七转八转,来到一座小山头上。后面虽然没有追兵,前面真的再无去路。惶惑间,俯身下望,但见一沤湖水,水滨惝洋着的男男女女,全都yisibugua,浑然天成!没奈何,攀掾而下,极力甩掉自己的尴尬相,问了问路。原来这个小湖,叫做Svartkulp,就在那个大湖旁边,离我家不到一千五百公尺。
回家的路上,导游手册上的“ciji”和“原始”两个词老是在脑袋里打架。如果这种光景是“原始”的,应该不会有人感到“ciji”;如果感到“ciji”,那就不再是yidian园里的“原始”了。无论怎么说,这两个词,没法粘到一块去。
为了弄个明白,到了礼拜天,决定去实感一下。那一天,阳光灿烂,游人如织,入境随俗,我也不免“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湖边上,气氛像展览馆里一样正常,既听不到阴阳怪气的嘻笑,也看不见贼骨碌碌的眼珠,当然更没有警*在维持和防范。情侣们吁吁低语,夫妻们抚女弄儿,一些单身如我的男女,一边聚精会神地在读着书刊,一边跟大家一样,毫不羞怯地向太阳展示出自己的一切。鸟在天空飞,鸭在湖面游,风在林梢飘过,花在身边放香。而万物之灵的人类哩,这时正在向万物学习,既不去制造刺激追求刺激,也不必固守原始返回原始,只求能摆脱一切社会束缚,还我一个,真正的自然!
(六) 暖 流
如果我告诉你,奥斯陆城曾在1624年被国王遵照四个女巫的意见,放火彻底烧毁掉,然后再重新建造起来的;那么你一定会想,真愚昧呀!
的确,这座远离欧洲中心的挪威王国,有它许多落后之处。但在某些貌似落后的习俗乃至制度中,却又常常令人感到,淌着一股温情脉脉的暖流。
譬如邮政。邮政在挪威有长久历史,我曾在一家博物馆里见过十七世纪的邮局招牌,按我们的标准说,那简直就是一块碑,生铁铸就或者石板雕成,碑冠有一顶王冠和一支园号的图徽,和现在的邮政图徽完全一样。据说当年的邮局设在杂货店里,由国王委任;邮递员走村串镇,鸣号为约,大家出来收信发信,于是有了那样的徽记。现在邮务大大繁忙了,邮局早成了专门机构,但是“杂货”的业务,并未完全废除。在邮局里,你可以买到公交月票,电话磁卡,风景画片,旅游地图,当然还可以存款,可以汇钱。至于发信寄包裹等真正的邮务,自不待言。与众不同的是,在你发送邮件时,计价交费后,邮务员便示意一切妥当,你可以走了;从不给邮票让你贴,或当着你面把它贴上。开头我几乎是本能地有点不放心,因为我那信件还没封口,更没贴邮票,这能行吗;后来才发现,这是多虑。人间自有温情在。信任熟人,不太难;陌生的人也可信,是需要许多条件的。
再如银行。我去银行办活期存款,填完表格,出示护照,交上款项;她在计算机前七里咔嚓敲打几下,又写了些什么,还给我一张小卡片。接过来一看,上面除了印就的银行名称和图徽外,只有五个手写的阿拉伯数码;既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今天的日期,最重要的是,根本就找不到存款数目的任何痕迹。再望那位办事员呢,她已经在示意OK,准备说“再见”了。天啦,这可比不得一封信,它关系到此后的衣食住行,生死存亡。我很快就想到了我们的存折,尤其是存折上惯见的那种密密麻麻的以昭郑重的长方形小印章。于是,不怕失礼地确认一下∶“All right?”“All right!”她相当肯定。
没想到,后来就凭这个五位数的号码和卡片,竟然取钱存钱,易如反掌,分文不差。银行和我之间的关系,仿佛已经不是靠着冷冰冰的数字搭成的,也不再框在那方小小的印章里,而是基于人的诚实和互信--至少让你感觉到是如此;而感觉,有时比理智还要真实些,不是吗?
再一个是交通。奥斯陆有48万居民,各种公交(巴士、地铁、渡轮)路线80条。票证是通用的,可以任意换乘。车船次大多15分钟一班,站站都有各自的时刻表,准时到离。票价分成人和童老两档,后者是前者的一半;又有日票、周票、月票、半年票和年票之别,价格依次递减。
我住郊区,3路地铁终点附近;地下铁路成了我进出的必由之路。我已年逾65,归入老人一档,于是在邮局买了一张老人月票。但我自作多情,总以为自己看上去还不那么老化,为免检票发生麻烦,忘不了随身带着足以证明年龄的护照。坐过一两次以后才知道,车上不仅没人查票,站上也没人卖票,而且压根就是一个无人管理。全部秩序靠的是,一台台自动的售票机,以及,一群群自觉的往来客。
话说某天,我在一小站候车。一位女大学生投币买票,币进去了,票不出来,敲了再敲,机器硬是毫无反应。她过来请我作证,义不容辞,我满口答应。车上,她好像总有点忐忑,我安慰道∶“航天火箭还有出事的时候哩,不用说这么个售票机啦。”其实谁都知道,两头站台都是无人管理,半路上来个查票员的事,成月里也碰不到一次,这叫标准的一路平安,干嘛担那么多的闲心;何况,确实也是买过票了的。不过,话虽这么说,一路上,她总好像欠了地铁公司一些什么;我则在想,查票员要是真的来了,恐怕会觉得欠她更多吧。
我倒真的欠过地铁的情。那是某次赶车,晚到了几秒钟,车轮已在滚动。司机见我跑步赶来,居然又刹车停轮,掣开车门!我不知道司机此举是否违犯了有关制度,只是感到,他送来了一股温情,高扬了人们之间应有的,人的制度。
(七) 阴 阳
对种种自然力的崇拜,是人类的原始chongbai,它源于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和生存的欲求。因为如此,shengzhichongbai便成了所有民族的一种最神圣也最普遍的自然chongbai。
但chongbaishengzhi和chongbai其他自然现象又有不同,它需要含蓄,不宜明显直露,以免在未成年人中引起混乱,最终破坏掉整体的生殖能力。所以随着文明的演进,便会发明出种种象征的手段和伪装的法子来,或明或暗地,对shengzhichongbai加以掩盖。注意这种掩盖的深浅、技巧,是了解一个民族文化心理的重要依据。
我们中国有所谓“yinyang”,和表示yinyang的bagua符号和taiji图象,那便是来自shengzhichongbai,也是对shengzhichongbai的掩饰和推广,而且是以推广之举行掩盖之实;要真正说道起来,其中是大有学问的。我们这里暂且不说,还是说挪威。挪威奥斯陆有一座公园,叫Vigeland雕塑公园.Vigeland(1869-1964)是一位雕塑艺术家,园里的212座、分布在850公尺中轴线两旁的青铜的和花岗石的巨型雕塑,都是他领着一帮dizi自1936至1944年间一一作成的。博物馆里保存有此公1895年以来的主要作品,全都是一个题材∶luo体的男人和女人。没有情节,没有故事,只有自然的男人和女人!他建造这座公园,是得到政府资助的;奇怪的是,中间经过二战和奥斯陆的沦陷,竟然施工不已,圆满完成。要问力量哪里来,大概除了毅力之外,依我看,便是隐藏在人们心中的那股对shengzhidechongbai和对生命的热爱。
导游手册说,这里是一处“喜爱散步和哲思者所流连的奥斯陆城主要公园”。公园可以散步,自不用说;公园而有助哲思,思什么?凭什么能引人哲思?看它的雕塑便能明白。
作为全园标志的是一根挺立正中的摩天石柱。柱体净高17公尺,加上底座、台基、踏步,顶高达到30公尺左右。从陈列室的模型方案可以得知,目前这根爬满了121 个深浮雕luo体男女的成品,是从近10种椎形的、棱形的、浑圆的、四方的、八角的等等柱状体中,精选出来的;想来这个民族不太喜欢含蓄,宁愿把心理表露得更明快些,让崇拜显现得更坦荡些,热爱来得更直率些。现在这座雕塑名噪四海,已被许多词典用作解释“monolith(独柱)”的标准插图。
与它对应的是一个叫做“生命之轮”的圆雕,立在公园最后,绝对高度不及中间那根柱子,但因山基较高,相对高度恰好与前者呼应。此轮中空,周边由四个男女和一个儿童相互交缠连接而成。它所象征的或所要表示的,不需多少哲思,一目便能了然。
我想,雕塑家沤心沥血建造这两件主体雕塑,以及其他大小210件形态各异或双或单或群或分的luo体雕象,绝不是在制造什么ciji,他是要引起人们思索∶人啊,你们本来都是一样的,热爱你们的生命吧!而他在二战中把它建成,便更多了一层直接的斥责∶放下你的屠刀!
至于善于哲思的人,当然还会想到更多,在他们散步于园中之时。
(八) 爱惜自己
奥斯陆城博物馆的数量之多,以我的经验来判断,当属世界之最。据1995年版《奥斯陆及其近郊官方导游手册》记载,列在“博物馆和名胜”项下的场所,凡76处。其中应归入我们意义上的博物馆名下的,少说也有五十处。光是跟船有关的,便有四处;跟建筑有关的,五处;跟民俗有关的,六七处;跟艺术有关的,数也难数清楚。
我只要周末有空,总是早出晚归,疲于奔命,走马观花,蜻蜓点水,跑它三几处。即使如此,终我的三个月时间,也未能参观到一半之数。参观中,最使我难忘而动情的,不是那游客穿梭、堂皇富丽、每年都在此颁发诺贝尔和平奖的市政大厦;亦非那硕大无朋、九世纪时曾扬威海外、被视为国家标记、至今仍保存完好的大船博物馆里的大船;也不是卫兵似泥塑木雕、环境如花团锦簇的王宫;更不是展品荒诞诡奇、观众不寒而栗的当代艺馆;最使我动情而难忘的,您很难想到,竟是那老城区里的两处遗址博物馆。
其一叫“忆园(Memorial Park)”,那是一座jiaotang和一处贵族宅第遗址,始废于中世纪,现在仅存两幢房屋和几条回廊,还有一些残垣断壁。另一处干脆名曰“颓园(Ruin Park)”,原系第一位国王的采邑和圣玛丽教堂,现在只剩几圈墙基,昔日风采,早已荡然无存。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两处遗址,其道路环境之整洁,文图解说之美备,一如各大博物馆所;甚而至于可以说,它们被保管得井井有条,完好无缺。这后一点,用来形容遗址,看上去像是矛盾的;但事实确然如此。因为您能依稀看出,那些墙基,显然喷涂过还氧树脂之类护膜,那些残垣,不知经过一种什么办法处理了,让你相信它再也不会继续坍塌。想来保管者给自己规定的方针是,整旧如旧,还遗址一个遗址。稍微令人遗憾的是,这里几乎没有游客;至少在我去的那天是如此。
但是这也无碍。我相信,挪威人并不是为了招引外国游客,才如此着力保护这些遗址的。一个简单的证据是,这“忆园”和“颓园”都不收门票。我想,他们是在为自己保护这些遗址,保护一方民族记忆。他们爱惜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一切。
即使是那些门票昂贵、展品精美的其它博物馆,似乎他们的心思也还是首先在爱惜自己。一个证据是,在“国家画廊”这座挪威最大最权威的艺术博物馆里,我看到了几件希腊著名雕塑的复制品。按照西方习惯,博物馆里是不好展示复制品的,因为那有欺骗观众之嫌。但它这些复制品却有所不同,它们不是本馆真品的替身,而是本国某个时代的艺术精品;尽管所表现的只是复制艺术。他们理直气壮地陈列这些展品,当然无意蒙骗外国游客也无法蒙骗外国游客,他们想的,看来仍然是,爱惜自己。
这种精神,还不限在博物馆里。它弥漫于社会各处。我在这里只想说一件事,一件现在让我们头疼、在那里也让我头疼的事 ,那就是商品上的文字说明。奥斯陆商店里商品上的说明文字,只有挪威文,没有英文。记得为能买到一包合用的洗衣粉,我只会看图,不会识字,始终判断不出它可否用于丝绸以及它的浓度。要知道,挪威人在中学时代全都过了英文关,他们国民的英文水平是相当可以的,但他们从不用英文来“提高”商品的身份。他们如此爱惜自己的语言文字,自己的一切,恐怕不是“小国心态”一词所能轻易解释的吧!
(九) 教育为本
浮在水面的杂草,容易受到注意。而深入土壤的根基,常常鲜为人知。这些年,一个钱,一个权,以及它们的交换,在我们国家里,浮现社会表层,吸去了大众的无数担心,和舆论的有限力量;而关系着社会、国家和个人之根本的教育,却倍受轻视。这一点,在我远离故土,羁留挪威的日子里,感受尤为深切。
挪威的学校教育,全部是免费的。婴儿从出生的那天起,便开始享受此种待遇。政府发给每个孩子每月800克朗(约合1050元人民币)的教养费用,由父母代领;父母同时还得到共一年的有偿假期,就是说,父母都可以休息带工资的产假,加起来共为一年。这一优待,不限于挪威公民,外国居民也得有福同享。邻居有来自中国杭州的一对研究生夫妇者,当时正在享受产假待遇;他们的七个月的女儿温妮,长得活泼可爱,俨然一位月薪甚丰的小“公主”了。
幼儿园的数量之多,也足以令人不解。我的住区约有十一、二幢高低不等的单元楼房,居民大都是外国留学生,和极少数像我这样的单身老外。其设备完善的幼儿园,竟然就有两处,另外还有两处露天的儿童游戏场。我无缘进到幼儿园里面去观察,但透过那矮矮的窗子,可以清晰窥见室内的诸多儿童玩具和用具。当我看到盥洗室里儿童抽水马桶和儿童洗脸瓷盆时,几乎惊呆了。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小巧精致具体而微的用具而非玩具,它们显然是专门为着儿童批量生产出来的,也许更是专为幼儿园而生产;即此一端,也可想见幼儿园的数量之多了。
在我居停的日子里,附近山麓正在兴建一处新的居民区。首先完工的,便是建筑群中的幼儿园和园旁的一大片儿童游戏场。每当我散步路过时,我好像是用皮肤感觉到了,“儿童是祖国的花朵”这句话的分量!
中学教育的情况我知之更少,因为没有机缘,我只知道奥斯陆市民每月轮流在一所中学举行一次义卖,类似美国的跳蚤市场,商品乃附近居民捐献。所得收入赠给这所中学,供学生兴办乐队球队之类使用。
大学校园照例是神圣殿堂。我在奥斯陆大学除去握有自己办公室的钥匙外,还发有一把图书馆的钥匙,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入图书馆去查阅资料和复印文件。值得赞赏的是,每个学生居然都可以领到这样一把钥匙!
大学本科教育是免费的。研究生要交费。但政府设有教育贷款,供研究生借贷,毕业后分期归还。第三世界来的外国研究生,也可享受贷款,而且不必归还,如果毕业后回国服务的话。他们说,这是他们对人类的贡献。鄙国有幸亦不幸归入第三世界,所以在挪威就读的中国留学生,不受美国日本那样的学费压力,没有披星戴月的打工之苦,每期贷款若干,交完学费之余,足足可以过上一份美美的小康生活。
孔fuzi出在中国;maozedong也说过,四个伟大之中,他只接受伟大daoshi一项。在挪威,我常常想起这些。
(十) 全球化
“全球化”大概是眼下最时髦的词语之一。这不仅因为它没有“世界主义”“国际主义”那些词的硝烟气味,更由于它提醒人们,大家都是这颗小小寰球上越来越近的邻居,谁也离不开谁,谁也甭想吃掉谁。
“全球化”也许首先应该是决策者的胆识,决策者的依据,以及决策的战略;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它首先应是人民的心态,也只有成为人民心态了,真正的全球化才能实现。
心态基于心,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还有一条准则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千古不易、普世通用也是许多民族共有的道理。懂得这个道理,事情就好办多了。此外当然还得有心外的环境,有滋养此心的必要环境。而开放,则是营造这种环境的唯一手段。
我在奥斯陆住的楼群叫大学城。它不是奥斯陆大学的房产,而是政府建造的,各个高校的留学生和访问学者都可以申请居住。于是它就成了一个共同体,或者干脆就像联合国。我住2A楼,一层的114室。一层有五套小单元,七个单人房间,形成一个大单元,共用一个大门一个厨房和餐厅。房客如过客,经常更新,我在的那三个月里,先后便住过一位爱沙尼亚人、一位奥地利人,一位埃塞俄比亚人、一位俄罗斯人、一位瑞典人、一位巴勒斯坦人、两位西班牙人,以及另一位中国人和我。英语是这里的“国际”语言。我的英语水平颇不足以表达内心世界的微细,但这并未妨碍彼此“和平共处”,而且处得相当融洽。事实证明,语言只是交流手段之一,既然人同此心,相通的渠道本是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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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在事实上成为国际语言,在今后一个相当时期里,大概仍将如此。这是英语对全球化的贡献。至于隐藏其后的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我们可以不究了。我们中国人,对于全球化,则是以自己的道义和文明,时时输送着养分,而毫无愧色的。这是我在挪威参加了一次汉学会议后,又一次得出的结论。
那是一个超小型的但却是真正的国际会议。说它超小型,因为与会者一共十人;说它是真正的国际会议,因为十个人有八种国籍∶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挪威、美国、中国。会议的议题是中国古典小说。应该说,小说还不是中国文化的强项,即使如此,在会中,还是可以感到,他们从中国的不多的古典小说中,肯定地接受了或承认了中国文明的一些道德规范,欣赏着或仰望着中国古代的伟大成就,困难地但认真地研究着中国的深奥哲理,当然也有对一些器物和事理所发出的天真好奇。中国能以在这些汉学家心中引起景仰,并通过他们向他们同胞传播,那就是中国文化对全球的贡献;这些贡献理所当然地将引起共鸣,为人类的全球化,发挥作用。
现在人们过分看重推动全球化的物质力量,什么信息网络、超速交通之类,其实我看更重要的仿佛不在这里。奥斯陆一个博物馆里有他们北方民族Sami的展览,Sami即Saman,在汉语叫saman,是北极圈里的一种种族、宗教和文化;俄罗斯有,我国东北也有,manzu名曰“满”,殆出于此。saman也是大马哈鱼的英文名字,中国学名叫鲑鱼。“鲑”取自祭器“圭”,便带有明显的宗教意味。想来千万年前,北方的这一种族、宗教和文化,早就在“全球化”了。重要的在交往和信任,否则虽近在比邻,也化不到一块去的。
我期待着。
(原载《淮海晚报》1996年4月—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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