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学与国学

——兼与新观察商榷

作者: 一而已

转贴自:原道网

        儒学沉寂了半个多世纪，如今借改革之风，有了些许苏醒，各界国

人多所关注，一时热潮翻腾。

        在人类历史上，西方工业革命对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曾引起中国向西方寻求强国救亡之道，在这个过程中，中华民族灵魂出窍，儒学孔圣沦为牺牲，中华民族的自我意识从此几乎丧失殆尽。新文化运动以来，传统意识形态受到了猛烈的抨击与批判，作为传统意识形态中坚的儒学在政治上遭到致命打击，甚至无暇反思，便落入谷底，唯一息学术尚茍延残喘，新中国成立后，在wuchanjijizhuanzheng的一统下，一息学术亦不复存在，儒学几乎消亡。幸赖中国之悠悠，人文之大邦，底蕴深厚，潜龙未泯。改革开放后，中国面貌焕然一新，民族自尊稍许恢复，民族意识开始苏醒，传统儒学解系回归，当前的国学热就基本反映了这一社会变迁。目前国学热反映的仅仅是中国民族意识的觉醒与回归，并无学术意义，亦即当前的国学热并没有带来学术繁荣，而仅仅是一种社会思潮的反映，所以国学热唯见骚动，不闻学涉，一堆泡沫而已。

        国学热期间，有不少人奋笔疾书，文章铺天盖地，书籍大概亦不少，愚以为并无学术意义，可能有人不愿听。没关系，现在全国大谈儒学，方兴未艾，然而请问：有谁识得“儒”字？又有谁知道何谓“儒学”？当今学人，无论中国大陆抑或港、台，有能解之者乎？恐无，恐无人能确解并完成其定义，更不必说海外，难道有不知何谓儒学的儒学家吗？居然还“泰斗”“大师”“专家”满天飞，国学热发高烧，烧昏了头，昏昏然而呓语。愚再请问：先秦古籍，有谁敢说他能读懂一部？前人注解之误，今人辨证过多少？说《易》而不识“易”为何字，论亲而不知“九族”为何，如此等等，举不胜举。如，《诗·简兮》，毛亨训“简”为“大”，不识“简”字，因故杜撰其义，而郑笺不知；《史记·樊哙传》：“赐上闲爵”，“上闲爵”本称“上闲”，即《吕氏春秋·下贤》所谓“上卿”，史迁不识“闲”字，遂增“爵”字作“上闲爵”，从而凭空生造，而三家注不知；至《汉书·樊哙传》，班固非特不识“闲”字，反而改“闲”为“闻”，又随臆编出“上闻爵”，而颜注不知；其后有俗儒又据《汉书》改《吕氏》“上卿”为“上闻爵”。除去改《吕氏》的俗儒之外，毛亨、司马迁、班固，乃大师也，为毛《诗》作笺注的郑玄，为《史记》作注解的裴骃、司马贞、张守节，为《汉书》作注释的颜师古，皆名家也，尚且如此，何况其它？竟然还忽视训诂之学，而每将耗时二三十年的训诂巨帙轻易拒之门外。世风日下，学术泡沫，不专基础，好事招摇，每每字且不识，顾反厥词大放，肤浅而自是，迷茫而虚妄，欺世盗名，尸位素餐。中国各级儒学学会及各研究机构多如牛毛，但不知有何研究成果，庙宇众多，神无一尊。儒学研究要做的工作很多，可惜，能者蹇足，庸者大行，呜呼哀哉！由于体制缺陷，管理不善，加之良心缺失，学术无能，中国在这方面的浪费现象十分惊人，令人痛心。《尚书》未绝，赖济南伏生，今茍有伏生，恐无文帝。

        下面随便选几个具体问题与好者商榷。一、“儒家文化”。“文化”没有问题，可以略去，剩下“儒家”。“儒家”是一个不合逻辑，自相矛盾，故而非常错误的概念，是汉初儒者对先秦学术源流的误解，盖源于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中的“论六家要指”，成于刘向、刘歆父子的《别录》《七略》，而倡于班固《汉书·艺文志》中的“诸子十家”。不识古字（从而妄生概念或妄生歧义），非特今人，古人亦然，上已言之，此则又是。如司马迁、刘氏父子、班固等皆不识“儒”字（至许慎作《说文解字》最终亦未识之），乃致降儒为子，与分宗为列，遗误二千余年，不可不谓学术大案，愚虽不敏，然思之久矣，今即藉此提出，以期抛砖引玉。至于学界有认为“儒家”乃孔子所创者，则更是笑话。二、“儒”及“儒学”。有人试图对“儒”及“儒学”进行解释，是很好的尝试，但到目前为止，对“儒”字最好的解释，仍然首推扬雄《法言·君子》所谓的“通天地人曰儒”，虽然此解亦非“儒”字的本源之义，但已经是迄今为止最好的解释了。又，什么是“儒学”？截止目前，尚无学者能对其做出令人服膺的解释，只好以儒学经典充之，所谓儒学者，乃六经以为毂而辐射四部之学也。盖儒统承传，孔子为转折，编纂六经，定于一世；承上启下，有教无类；折中王道，维护一统；故为儒圣。三、“国学”定义。“国学”一词，古来有之，非自近人。《周礼·春官·乐师》：“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小舞”。“国学”，本指国立学校。“国”，泛指王畿及诸侯封地内的城邑。“学”，学宫、学校。《吕氏春秋·孟春纪》：“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仲春纪》：“中丁，又命乐正入学习乐”。《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可知“国学”乃封建时代各国的最高学府，一般设在政治经济文化都较为发达的都城或较大的城邑，现在亦然。《礼记》有《大学》篇，《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頖宫”。华夏可谓是人类最早建立大学的民族，华人应引以自豪。自秦一统，革除封建（官方历史分期将封建制终结于清朝灭亡），建制郡县，创立国家（华夏亦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出现国家的民族），诸侯随之消亡，“国学”因趋集中，秦政“书同文”，即其写照，学政遂由国家统一管理。至汉始立全国统一的太学﹙即大学，其后晋改为“国子学”、隋又改为“国子监”等﹚，成为国家统一的学政机构及最高学府，封建时代的“国学”自此消亡，接踵而来的则是“太学”，“国学”的本义及其变迁大致如此。而今“国学”被赋予了新的含义，虽众说纷纭，但大都用来泛指能够代表中华民族的传统学术与文化，即以“四部”为指归的学术与文化体系，这样一来，“国学”作为一个概念，其外延也就有了相应的界限，如任何人对《周易》的诂训诠释都属于“国学”范畴（但发挥性研究尚不在此列，理由是此类文献尚未脱离诂训识字阶段，原则上以西汉以往的文献为界。不识古字，读不懂原文，而随意发挥，只能是愈加曲解，如宋学弃诂训而生横议，乃其典型），而任何人对《红楼梦》的批注与研究都不属于“国学”范畴（还好，《红楼梦》有自己的研究体系，将来重新纂修《四库》时，有可能将其收录）。“四部”的根基是悠久的传统，主体的正统。所谓“国学”，亦“国旗”“国歌”“国徽”“国语”“国文”之比。“国旗”“国歌”“国徽”，皆国家之象征，“国语”即普通话，“国文”即中文，而“国学”即儒学。凡此之“国”皆做定语，表明唯一、顶级、尊崇的地位。就此而言，今之“国学”与古之“国学”没什么不同，皆表明其在同类中的顶级地位而已。“国学”并非海外人士称之的“汉学”或“中国学”，“国学”的内涵远没有那么广泛，仅是中华民族传统意识形态领域里占核心地位的学术与文化体系而已，即历史上形成的以正统文献为本的“四部”体系，清代制定的《四库全书》乃集大成者，虽交织繁芜，良莠并见，但主次分明，体系完备，这个体系实际上就是儒学体系，所以“国学”亦即儒学。儒学的定位目前尚不明确，但最终将取决于国家，然则，儒学能为当今国家意识形态所兼容吗？换言之，makesi主义能与儒学相兼容吗？儒学当然亦可冠以主义，可称之为“儒仁主义”或“天人主义”。当今政府推行“以人为本”的理念并付诸实践，是否可以看作是“儒仁主义”或“天人主义”的具体演绎呢？以往人们赋予“国学”太多的涵义，令人不知所从。人们在赋予“国学”内涵的时候曾是如此的随意，在使用“国学”一词的时候曾是如此的随便，但希望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今天大多数人所谓的“国学”其实就是“儒学”。人们很自然地称“五星红旗”为“国旗”，为什么不能很自然地称“儒学”为“国学”呢？再者，请不要将“儒学”与“儒家”混淆在一起，《论语》《孟子》俱隶《四库·经部·四书类》，而不在《四库·子部·儒家类》。我们知道，《经部》诸类皆隶属儒学，那么《子部》诸类，或曰诸子类，应隶属何学？广而言之，《史部》《集部》呢？《史部》源于《春秋》，《集部》源于《诗三百》，结论可知。我们知道，《四库》除去《子部·儒家类》（恐怕占不到《四库》的几百分之一），其它都与“儒家”无关。剩下的敬请读者自去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