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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理解儒家华夷之辨理论,
兼谈“华夏复兴衣冠先行”口号的问题
作者:泰山 转贴自:儒教复兴网
儒家注重道德。道德的“道”,用现代哲学术语讲就是普遍性的东西,即共相。儒家的哲学前提是理性主义。理性主义追求普遍性,要追求普遍性,就必须打破特殊性的局限。按常见的说法,中国文化喜欢用共性压个性。个性就是特殊性。民族出身地域出身就是一种特殊性。体现在评价事物上,就是君子大公无私、唯善是从。善者,合理也。理者,普遍性必然性也。儒家在政治上决不是民族主义,而是世界主义, 追求天下大同。人类社会的进步历程,就是不断在更高层次上实现普遍性和摆脱特殊性局限的过程。
儒家的“华夷之辨”,正确理解是文化区别而非民族区别。文化区别的要点在伦理道德上。儒家最重视伦理道德。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国文明的根本特征是道德至上,哲学前提是理性主义,思维方式偏重于辨证思维,人性论前提是性善,价值观基础是集体主义。世界上最重视伦理道德的,莫过于我们中华民族。国学爱好者们注意,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国文明的根本特征我这里已经用很简明的文字给你揭示了。一个事物总有本质特征与非本质特征。本质特征不可变,非本质特征可变。在儒家看来,华夏文明的本质特征和它的优越性是体现在伦理道德上。这就意味着只要不违背伦理道德的基本原则,对社会生活的具体方面完全可以做出改变和接受外来文化的因素。儒家认为:一个人或民族只要接受华夏文明,就都可以成为华夏的一员。因为华夏文明的本质特征是体现在伦理道德上,所以虽然华夏文明最早起源于古代汉族地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学习华夏文明就必须全盘照搬古代汉族的一切。做个比喻:孔子之所以是圣人当然在于他道德的完美,所以我学习圣人之道,关键在于学习孔子的道德,而非全盘照搬孔子身上的一切,包括孔子作为一个山东人所特有的生活习俗与口音。那种认为必须全盘汉化才能成为华夏或中华民族一员的观点是错误的,是反儒家的。华夏与汉族不是等同关系,就象圣人与孔子也非等同关系。如果圣人的概念与孔子的概念完全等同,那我学习圣人之道,岂非要全盘照搬孔子身上的一切?这就很荒唐了。
从本义上讲,儒家的华夷之辨是指文化区别,文化区别的要点在伦理道德上,华夏不等于汉族。但在实践上,古代许多汉族知识分子都喜欢把华夏与汉族等同,再借口“华夷之辨”歧视排斥兄弟民族,否定少数民族王朝的地位与制度。这当然是一种陋习,我们现代人不该这样了。
华夏文明虽然起源于黄河流域,即古代汉族地区,但不等于华夏文明是汉族所私有垄断:只有汉族的文化创造才能作为华夏文明的内容和代表。做个比喻:儒家思想创始于孔子,但不等于儒家思想是孔子家族私有,你不能说只有孔子嫡系后裔的思想才能作为正统儒家理论的内容。随着华夏文明向黄河流域以外地区的传播,别的地区的人民在学习华夏文明到一定程度后,积量变到质变,他们也可成为华夏的一员,而他们的原有文化,在不违背伦理道德基本原则的前提下,也可成为华夏文明的组成部分。所以不能因为华夏文明最早起源于古代汉族地区,就把华夏文明的内容局限在古代汉族文化范围内。
有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事实判断仅仅描述一个经验事实,价值判断则要对事物存在的合理性做出判断。事实判断的判断对象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价值判断的判断对象之间的关系是不平等的。儒家理论里的华夷区分就是一个价值判断而非事实判断。华与夷的关系是不平等的:华贵而夷贱。简单地讲,在比较事物优劣时,谁更优秀谁更完备谁更具合理性,那么谁就是华夏,反之则为夷。
“华夏复兴衣冠先行”的口号里的“衣冠”是专指古代汉族服装。华夏文明的根本特征是体现在伦理道德上。伦理道德水平的高低与某种特定的服装式样当然没什么必然关系,所谓:“人不在衣”。人的价值是体现在你的道德修养上而非你的民族出身和穿什么式样的服装上。根据儒家经典,无论是微观的个人道德修养,还是宏观的化民成俗,都绝对看不出与古代汉族服装式样有什么必然关系?所以把恢复古代汉族服装作为复兴华夏文明先决条件的说法是错误的。
清朝改定衣冠被某些人指责为是对华夏文明的巨大破坏。我不同意。自古礼乐衣冠,一代自有一代制度。清朝平定天下,当然有权力制定有自己特色的衣冠制度要臣民遵守,干吗要照搬明朝制度?按儒家理论,礼仪服饰作为普遍道德原则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表现形式,并非第一性和根本性的存在。也就是说,礼仪服饰并非华夏文明的根本特征所在。孔子之后最权威的儒家大师、中国封建社会后期最重要的思想家朱子的《论语集注》在“为政第二”最末一章的注解里说得很清楚:三纲五常作为伦理道德的核心原则具有普遍性永恒性,而礼仪服饰乃至其他生活方式生活习俗,作为普遍道德原则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表现形式,则可以随具体的社会条件的变化而变化,并非永恒不变。所以清朝改定衣冠,并没有违背儒家原则,也根本谈不上破坏华夏文明。在华夏文明里,礼仪服饰决不占据根本性和第一性的位置。圣贤教导我们要仁民爱物。请问:我是否必须穿上明朝衣冠才能做到仁民爱物?
在讨论华夏衣冠时,常有人引用《论语·宪问》里的一条孔子语录来证明清朝衣冠非华夏正宗。这条语录就是:“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结合当时背景,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表扬管仲辅佐齐桓公的尊王攘夷之功。这里的“夷”是指当时某些北方民族,被发左衽是他们的习俗。由于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功抵御当时某些北方民族对中原地区的侵扰,保护了中原地区的周王室与诸侯国,所以孔子说这句话表扬他。意思就这么简单。表扬抵御当时某些北方民族对中原地区的侵扰与如何在总体上评价北方各民族的文化习俗当然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孔子在这里的意思仅仅只是表扬管仲辅佐齐桓公抵御当时某些北方民族对中原地区的侵扰,至于如何在总体上评价北方各民族的文化习俗?是否认为他们的文化习俗都是坏的我们必须绝对排斥不能吸收?对这个问题,孔子的这条语录实际上没有表态。表扬管仲齐桓公抵御当时某些北方民族对中原地区的侵扰当然不等于认为北方各民族的文化习俗都是坏的我们必须绝对排斥。据说古代中原汉人是席地而坐,后来是受了“胡人”的影响才坐椅子。所以凭孔子的这条语录,你不能证明清朝衣冠非华夏正宗,也不能证明少数民族的文化创造就不能成为华夏文明的内容。用孔子的这条语录来否定清朝衣冠,错误性质就是逻辑学上所谓“混淆论题”。儒家讲道德。道德必然要追求普遍性,也就是共相。要追求普遍性,就必须打破特殊性的局限。所谓“大公无私”,我们道学家的说法就是“存天理,灭人欲”。民族出身地域出身恰恰就是一种特殊性。强调清朝统治者的非汉族出身,否定清朝的地位与制度,决非儒者所为!
读书人做学问,义理为重。读圣贤书,就必须准确把握精神实质,并能结合具体条件正确运用,不能只会死背章句。强调一个理解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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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从理论角度解释儒家华夷之辨思想,也从儒家理论高度批判“汉服”运动。“华夏复兴衣冠先行”是某著名汉服网站的口号。
补充:
儒家讲礼仪服饰是从政治角度而非民族角度。按儒家观点,包括礼仪服饰在内,各种典章制度最终都是为一定的政治需要服务的。只要能满足一定的政治需要,具体的制度措施可根据实际情况来定,不需要沿袭古人和照搬古代汉族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礼从宜”。儒家从不认为具体的礼乐衣冠制度可不随具体的社会条件的变化而变化,所以后人必须沿袭古人。
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与古代有巨大不同,新中国政权的性质也大不同于古代封建王朝。所以现代中国政府如果要制订礼仪服饰的制度,应该以符合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为前提,无须沿袭古人。
我主贴引用的朱子《论语集注》的注解内容,用现代哲学术语表达,就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辨证关系。明白这个原理,那“汉服”运动为什么是食古不化的道理也就清楚了。
朱子注解原文: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陆氏曰:“也,一作乎。”王者易姓受命为一世。子张问自此以后,十世之事,可前知乎?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马氏曰:“所因,谓三纲五常。所损益,谓文质三统。”愚按: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谓:仁、义、礼、智、信。文质,谓: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三统,谓:夏正建寅为人统,商正建丑为地统,周正建子为天统。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其所损益,不过文章制度小过不及之间,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见。则自今以往,或有继周而王者,虽百世之远,所因所革,亦不过此,岂但十世而已乎!圣人所以知来者盖如此,非若后世谶纬术数之学也。胡氏曰“子张之问,盖欲知来,而圣人言其既往者以明之也。夫自修身以至于为天下,不可一日而无礼。天叙天秩,人所共由,礼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能改乎商,所谓天地之常经也。若乃制度文为,或太过则当损,或不足则当益,益之损之。与时宜之,而所因者不坏,是古今之通义也。因往推来,虽百世之远,不过如此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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