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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蒋庆先生著:公羊学引论(蒋先生立论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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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序
十数年前,我与蒋兄同时就读于西南,彼时,我们相识而 无往来。毕业后,大家各分东西,不通消息,直到两年之前,我们聚首北京,促膝长谈,始由相识而进于相知。
蒋兄志于学,精于思,勇于行。先曾钻研佛典,以其空寂无所寄托,转而问道于耶教,又因彼隔膜难以打通,终归于儒学。这一段心路历程不但标示出他欲行救世之志向;而且也表明了他在儒学传统中采取之特殊立场。
蒋兄上下求索,坚持不懈,端因其内心焦虑无以平复之故。此种焦虑固然为生命的,同时亦是当下的、历史的和制度的。蒋兄遭受种种现实之压迫与刺激,不堪忍受 , 奋起而行,其苦痛乃是当下的 , 其欲疗救之创伤亦是当下的。只是,与一般倡言"理性",屈从"规律"者相反,蒋兄强调历史,推重产生于历 史文化中之智慧,坚信传统乃再生之源。同时,他又相信人心系于制度,对于社会问题之解决,典章制度具有不可取代之功效。由此一立场出发,他就不但弃绝了所有出世的和末世的宗教,而且还对儒学中偏于"心性"且至今不衰的一支提出了批 评。在蒋兄看来 ," 心性 " 之学乃是 " 为己 " 之学 , 于政制甚少贡献。强以此学为儒学全体,即是否定儒学之政治智慧 ,结果在今日只能是舍己从人 ," 全盘西化 " 。蒋兄于此特标出 " 公羊学 ", 以为 " 公羊学 " 乃政治儒学,制度儒学,为儒家政治智慧集大成者,其内蕴宏富,义理精微,足以为今人所用,重构儒学,重建中国文化。
两年前既已闻此议论,惜乎未得其详。近日蒋兄重来 , 随 身带了这部《公羊学引论》,我得先睹为快。读后静思,头绪繁多。这里只说几句书外的话。
蒋兄不但相信《春秋》为孔子所作 ,《公羊传》为孔子自传 ,公羊口说为孔子亲说,而且相信孔子为王,孔子作《春秋》是要为万世立法。这纯是公羊家的立场 , 也是二千年前世间颇流行的看法。后来因为种种缘由, 是说日衰,延至近代,世人假科学、理性之名看待古史,以怀疑始而以否弃终,于是,孔子可以为道德家,可以为哲学家,可以为教育家,独不可以为王。近代 " 世俗化 " 运动之是非功过姑且可以不论,先要问下列问题:公羊家所持之论有无根据 ? 曰有。其根据是否充分 ? 曰充分亦不充分。以世俗理性之立场必以其为不充分,以信仰之立场必以其为充分。理性可证历史真伪,信仰能否探得历史真实?曰能。蒋兄不但征诸文献,诉诸推理, 更且以同情之想象贯注于历史,以彼忧患之心去体察两千年前古人焦虑之情,因能得历史真实。他的立场是信仰者的立场,他的信仰是生命鼓荡其间的信仰。吾人追循其思路,善察之,体认之,必有所得。
依蒋兄所见,公羊学肇始于孔子,自春秋而秦汉,绵延七百余年,予生民以慰藉,给时代以希望,更为此后二千年之中国制度奠定基础。东汉以还,古文学兴,公羊家一蹶而不振。清季,公羊学复兴,求微言大义,托古以改制,同样是行此批判之事。再往后,儒学衰微,传统失落,经学遂成绝学。古之人不喜公羊学,以其非媚世之意识形态;今之人不兴公羊学,以其为儒学古董。二千年之诋毁与误解可谓深矣。然蒋兄何以于儒学之中专治经学,于经学之中独事公羊?我以局外立场观之,于上述蒋兄之历史信仰之外,还见出更深一层原因。春秋之世,礼崩乐坏,政治混乱,人民无靠,于是公羊家出, 怀抱救世热望,持守大道,批判现实。而自19世纪中叶以降,政治之黑暗,社会之腐 败,日甚一日。无秩序,无理想,人心漂荡,精神失 落。在我国五千年历史上,这两个时代最像,是以最多仁人志士,慷慨悲歌。蒋兄以其一己之生命体认与历史信仰,独宗公羊。上追孔圣, 下继前贤,由先秦之孟(柯)、苟(卿),接前汉之董 (仲舒) 、何(休), 而晚清之康(有为)崔(适),欲振经学于当世,继绝学于未来。这自然不是学究气的经学研究 , 而是贯穿以生命信仰的致用之学。蒋兄用心良苦 , 吾人岂可以不察 ?
七十年前,国人众口一辞,曰礼教杀人,孔学当废。今之 人回首往事 , 恍若南柯一梦。传统当重新评估 , 此渐成学界共识。时人之喜谈传统创造性转化即是著例。然而倡言此说易,实行此说难。海外学人注目于未来,以儒学为后工业社会之精神滋养。蒋兄独不以为然。儒学生于斯,长于斯,乃中国文化根基,倘彼不能为今日之中国人提供精神支撑与引导,不能救世于斯,光大于斯,何以言收拾人心于世界未来?蒋兄作《公羊学引论》,综述前贤,阐发古义,正非为门户之辨,而欲沟通中西,融会古今。然而为传统之现代诠释谈何容易!我国文化源远流长,自成一格,义理精微,至大至深。惟二千年间,政治 上实行专 制,经济上重农抑商,社会中以家族为本,文化上严义利之辨。凡此种种,若欲推陈出新,使与现代生活相融和,进而成未来中国文化之再造之源,又岂是 " 去其糟柏,取其精华 " 八个字可以阐说清楚。但凡历史中之价值,无论其超越性 若何,总不能免于有限性与偶然性之纠缠,因此,成功的诠释者,必擅长于" 剥离还原 " 之法。" 剥离还原" 者 ,但去其皮肉,不坏其筋骨,如此 , 方可以推求本源,探得真义。我观是书,蒋兄于此用心极深。惟因世人昧于经学,于公羊家隔膜尤甚,蒋兄不能不以大量篇幅阐说经义,正本清源,其对于传统之现代 阐释虽不乏精粹,终不能全面展开,这方面更系统更深入的论说只能待于来日了。
最近十数年间,海内外从事于传统思想现代诠释者日众, 然抱持济世之心,汲汲于传统政治智慧之现代义,而以公羊传人自居者,惟蒋兄一人。彼在南方一隅,置身 " 商潮"、" 股风" 之中,不独平日所思所想无人可以交谈,其甘于寂寞一心向学的态度也与周围人事格格不入。难得他数年如一日,隐于市,不 动心,信弥笃而志弥坚。终于撰成此书,是不负前贤,亦是尽性立命。是书涉义广而论世深,见仁见智,读者自具慧眼。蒋兄命我作序,我不敢推辞,聊缀数语于此。是为序。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三日治平
谨识于北京万寿寺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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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公羊一学 , 创自尼山 , 源出麟经 , 为孔门圣学。春秋以降 ,七百年间 , 大儒讲习 , 群师共奉 , 至汉乃为显学。汉革秦弊 , 独尊儒术 , 礼法大备 , 文制灿然 , 全赖斯学。《春秋》王心 , 孔子 圣意 , 万文千指 , 董何并传。无奈古文阴起 , 窜乱圣经 , 大义既乖 , 微言是绝。于是世间空留《繁露》《解诂》 , 莫之能解。至唐昌黎遂叹近世公羊几绝 , 何注之外 , 不见他书 ; 圣经贤传 , 屏而不省 ; 要妙之义 , 无自而寻。呜呼 ! 经山传海尽是古文之天下 , 千年神州全奉左氏之殿堂 ! 至清 , 公羊乃兴。庄、刘、宋、 孔呼其前 , 凌、龚、魏、陈涌其后。千年古义 , 复明此时 ; 元学奥旨 , 大畅人间。降及晚清 , 奇花再发 , 康崔独秀 , 经苑芬芳。岂思室内起火 , 疑古蜂起 ; 散学余绪 , 作浪兴风。于是辩有为亡 , 非圣无法 ; 托治国故 , 以史乱经。自此而后 , 斯学扫地 , 无人讲习 , 更遭践踏 , 旨丧义缺。此间虽有一二贤者如北流陈柱欲挽狂澜而崇正学 , 然旷野孤歌 , 其学无闻。至今 , 又忽忽六十载矣 , 公羊已为绝学 ! 昔何邵公悲公羊之乱于左氏 , 而作《解诂》 , 今余悯公羊之绝于中国 , 爰作是书。余虽不敏 , 私心窃望孔子王心长存于诸夏,洙泗圣学不绝于今日也。
世有论儒学为 " 为己之学 " 者 , 言现代儒学之最大功用在成德成圣 , 不在经世治国 , 其言下之意谓今日经世治国非西学不能为功 , 儒家之政治智慧已为出土文物矣。是书之作 , 欲驳正此论 , 证明儒家之政治智慧仍未过时 , 在今日仍有其价值 , 乃建立中国政治理论不可或缺之丰富思想资源也。
吾儒之学 , 有心性儒学 , 有政治儒学。宋明儒学为心性儒学 , 公羊学为政治儒学。二学性质不同 , 治世方法各异。然二学均得孔子之一体 , 在儒学传统中自有其应有之地位与价值。惜千余年来 , 心性儒学偏盛 , 政治儒学受抑。时至今日 , 心性儒学宗传不断 , 讲论不息 , 大儒辈出 , 政治儒学则无人问津 , 学绝道丧 , 门庭冷落。职是之故 , 孔子道术既裂 , 儒学传统不全 , 如车之只轮、鸟之独翼 , 国人只知吾儒有心性儒学 , 而不知吾儒有政治儒学 , 无怪乎谈政治者只能拱手让于西学矣。故是书之作 , 欲补儒学传统之全 , 还吾儒之本来面目也。
是书立言论事 , 一以公羊义理为准 , 故是书为公羊学著作, 而非客观研究公羊学之著作。公羊学为今文经学 , 故是书亦为今文经学。此又读是书者不可不知也。
司马迁言《春秋》文成数万 ,其指数千 ; 又言万物聚散、礼义大宗全在《春秋》,故公羊学阐《春秋》旨义又何止千万数也 ! 余区区此书 , 不过六章十二说 , 其于公羊义理渺如沧海一粟 , 故曰《引论》。至于鸿说大论 , 再现公羊昔日风采 , 是所望于来贤后儒也。
孔元二千五百四十四年、西元一千九百九十二年
丰沛蒋庆序于深圳布心花园布心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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