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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原创]古代士阶层(知识阶层)两论
作者:孟庆朋
根据周代的文献(《左传》及《尚书》的一部分)可知,士为当时封建贵族最低之一级(“士”字虽常见于周代的文献中,但不可据此论断周代以前无“士”字,无“士”字所特指的一类人,其实,在甲骨文中已出现“士”字,作⊥形;但谓其为周代所独有的职官、名号。学者刘节认为,“士”为西方之周所特有,即“卿士”与“太史”之官。日本学人对此也有类似之见解。至于释“士”为周代之官名之中,又可细分为祭祀官〈礼官〉与理官〈司法官〉两类)。综合学者之考证及相关考古发掘之实物,更具体而严谨之说法只可谓士发展至周代,这一阶层之具体职掌,较之于前此的商、夏两代或更遥远之时代,其特采在于居“卿士” (底层之贵族)之位,从事相应的管理事务:或主祭祀,或理狱讼(理狱讼即理官之责任)。
北宫錡问周室班爵之制,孟子答曰:“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结合《孟子》及《礼记·王制》诸篇所记来看,可知文首所作之判断大体正确。士之上有王、诸侯(卿)、大夫;士之下有庶民、奴隶。当时士所接触之人等,以庶民、奴隶为多;所协理之事务,也多关切于庶民之生产、生活;故此等士虽名为贵族,生活方面反近于庶人,这是历史演变之必然结果。西周社会等级森严,爵位、职官皆世袭,比如一位大夫,年老身殁后,其爵、职由嫡长子(正妻所生之长子)继承,仍为大夫;至于多数庶之子(正妻所生之余子及妾妃所生之子)原则上被封为士。相较于大夫,士仅有微薄的衣食之租,免其劳作而已。此亦可证士一阶层身份之卑微。《左传》桓公二年(公元前709年)晋大夫师服说:“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下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次第义)。”关于“士有隶子弟”一点,杜预注:“士卑,自以其子弟为仆隶也。”据此可以想见当时士阶层之人数,较之大夫、诸侯,为数甚多。此辈虽有贵族之身份,却难享有贵族之尊贵,故孔子(大夫之后,及身已沦为士)自言:“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诸多具体凌杂之事,多由士来承担,比如大夫的宰邑一职,主要管理“邑”内土地与人民,劝庶民勤于农事,收获季节,催农人完粟帛之税;遇战事时,征人民助战。诸如此者,多由士任之。孔门弟子,如冉有、子路、子游皆曾任职于鲁国权大夫季氏之邑宰。
上文就士一阶层在周代之地位及职掌略作叙述,并引古文献为之证明;然终非系统周密之论证,嫌其零碎,故下文拟从文字学及历史学两视角作更进一步之探究,冀明了以下两个问题:(1)在历史发展之各阶段上,士一阶层所职掌者属同一类事?抑各有演进,各时代呈现各时代之异彩(从文字学的视角作解释)?(2)春秋、战国之交,士如何转变为一独立、自觉之知识阶层?所表现之社会性格如何(从历史学的视角作解释)?本文尽力疏通众家之说,兼以自己之论断,以期得一客观、合理之解释。
(一)从文字学的观点对于第一个问题所作之解释:
《说文解字》说:“士,事也。数始于一,终于十,从十一。孔子曰:推十合一为士。”段玉裁注曰:“引申之,凡能事其事者称士。”《白虎通》曰:“士者事也,任事之称也。故《传》曰通古今,辨然否,谓之士。”以“事”字训解“士”,盖两字同音。文字学上有一原则:以音寻义。大意谓:凡音相同或相近之字,其义亦相同或相近;故上引《说文解字》之训诂,合于学理上之法则。以数之终始解“士”字之结构、形体,谓之“从十一”,并引孔子言证实之。《论语》载孔子赞美子贡之言,谓:举一隅能知其三。又载子贡褒奖颜回之言,谓:赐也闻一以知二,回也闻一以知十。举一反三,闻一知十,足见其人聪敏、贯通、灵活。段玉裁引申之曰:凡能事其事者称士。前一“事”用作动词,似可作“堪任”、“娴熟”之义讲;后一“事”字用作名词,泛指,不陷于固定之某一事。段注较《说文解字》更进一层者在于引进了执事、从事之人。《说文解字》仅以“事”字释“士”,然而,从事一件事,背后必有从事该事、执行该事之人。比如,“教”为一事,则此一事逻辑上隐含必有一“教者”;又“学”为一事,则此一事,逻辑上隐含必有一“学者”。段注所作之引申,使“士”字从一静态之事,进至为一活动的,从事或执行该事之人。此引申发阐,合于历史发展之实况,社会演进之情实,此乃段注之长处;然而短处亦寓于其中。“凡能事其事者称士”,如此笼统的解释,举凡世间士、农、工、商各行的从事者,无一不可称为士;既如此,又何必别举一士于农、工、商之外,并尊之为四民之首?针对此弊,近人吴承仕曾对《说文解字》“士,事也”之界说加以限定,他说:“士,古以称男子,事谓耕作也。《释名.释言语》,云‘事,倳也;倳,立也,青、徐人言立曰倳。’……《汉书.蒯通传》曰:‘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李奇注曰:‘东方人以物臿地中为事,事字又作葘。’……《汉书?沟洫志》注云:‘葘亦臿也。’盖耕作始于立苗,所谓插物地中也。士、事、葘古音并同,男子从力,依形得义,士字依声得义也。事今为职业、事业之义者,人生莫大于食,事莫重于耕,故臿物地中之事引申为一切之事也。”杨树达亦同意此训,引甲骨文作按解:“士字甲文作⊥形。“-”像地,“︳”像苗插入地中之形,检斋之说与古字字形亦相吻合也。”余英时以为吴检斋的训解合于“士”字之古意,然仍生两点疑问:(1)据现有之文献资料,无法证明“士”字可作“农夫”一义解;(2)在商、周两代之典籍中,常出现“庶士”、“多士”等诸名称,此“士”恐早非从事耕作之农夫;推其意,似乎为知书达礼、文质彬彬之文士。至于《白虎通》引《传》之言,断之曰:“通古今,辨然否,谓之士。”此士恐既非上古之农夫,亦非春秋、战国之交之文士,或许特指东汉之“博士”(《白虎通》成书于东汉)
依我的理解,字之初义、古义 ,固应穷究;然其引申义、发展义尤应注意。如上文引《传》对“士”字所作之疏解,多半属东汉人对士此一阶层人之认识与期望;若拘执古义,必谓此处之士为从事耕作之农夫,则顿生龃龉,腐旧不通矣。盖上古社会组织简单,无劳心劳力之分,亦无士、农、工、商之别,人人尽力于生产,而生产以农事为主;当时生产工具简陋,多赖人力助其成,故任农事者多男子(力大任重),其事则农耕也。《说文解字》之训解,吴检斋之界定,原合乎上古社会之情实。逮至数千年后之东汉,中国早已演为一士、农、工、商四民共存互济之社会;从事生产转输事业者,除农外复有工、商,士则脱离生产事业(此一大转变大约酝酿于商、周之际,此时士逐渐成为享有“食田”之贵族;至春秋、战国之交,社会大更替,士复脱离贵族阶级,成为一独立、自觉,“以道自任”之阶层。此问题过大,本文无暇论及。)而成为“食于人者”之阶层。他们多供职于政府,凭其学识、技能服务于皇室、政府,故以“通古今,辨然否”称之;从事耕稼之人,则别称之为“农”。
根据上文之分析可知:于社会发展之各阶段,“士”字之含义,所指不尽相同,并非某一类事、某一类人可以概括其义,综括其指。虽然如此,士之为士,于不尽同之中,又存有某些相同之属性,此亦可称作士之本质、形上义,即去其不同(各时代各异之情实所致)而贯之以同,其同即:特出者、优异者。所谓“士乃四民之首”,推衍其义,似应作如下解:士乃四民之特出者、优异者。故无论各时代之士从事何事,可肯定者有二:(1)士所从事之事,多为当时之大事、重事,关乎国家之兴衰;(2)从事该事之士,多为国中之英才、俊杰。
(二)从历史的观点对于第二个问题所作之解释:
近代多数学者认为士最初为武士,经春秋、战国时期激烈之社会变动后,渐渐转为文士。顾颉刚先生之《武士与文士之蜕化》一文,可作为此说之代表,故录其要点于下,以见其旨:
“吾国古代之士,皆武士也。士为低级之贵族,居于国中(即都城中),有统驭平民之权利,亦有执戈以卫社稷之义务,故谓之‘国士’,以示其地位之高。……谓之‘君子’与‘都君子 ’者,犹曰‘国士’,所以表示其贵族之身份,为当时一般人所仰望者也。
孟子曰: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序者射也。其实非特序为肄射之地也,他三名皆然。《周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民,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礼有大射、乡礼,乐有騶虞、狸首,御亦以助田猎,皆与射事发生关联,其所以习射于学宫,驰驱于郊野,表面为礼节,为娱乐,而其主要之作用则为战事之训练,故六艺之中,唯书与数二者,乃治民之专具耳。
儒学以孔子为宗主,今试就孔子家庭及其门弟子言之,……足见其士皆勇,国有戎事则奋身而起,不避危难,文、武人才初未尝界而为二也。自孔子殁,门弟子辗转相传,渐倾向于内心之修养而不以习武事为急,寝假而羞言戎兵,寝假而惟尚外表。……以与春秋之士较,画然自成一格局,是可以觇士风之丕变矣。…… 讲内心之修养者不能以其修养解决生计,故大部分人皆趋重知识、能力之获得,盖战国时有才之平民皆得自呈其能于列国君、相,知识既丰,更加以无碍之辩才,则白衣可以立取公卿 。公卿纵难得,显者之门客必可期也……宁越不务农,苏秦不务工、商,而惟以读书为专业 ,揣摩手腕,以取尊荣为目标,有此等人出,其名曰‘士’,与昔人同;其事在口舌,与昔人异,于是武士乃蜕化而为文士。
然战国者,攻伐最剧烈之时代也,不但不能废武事,其慷慨赴死之精神,且有甚于春秋。故士之为武者正复不少。彼辈自成一集团,不与文武混。以两集团之对立而有新名词出焉:文者谓之‘儒’,武者谓之‘侠’,儒重名誉,侠重义气。……古代文武兼包之士至是分歧为二……
儒侠对立,若分泾渭,自战国迄西汉殆历五百年。……及汉代统一既久,政府之力日强,儒者久已尽其润色鸿业之任务,而游侠犹不驯难制,则惟有执而戮之耳,故景帝诛周庸,武帝族郭解,而侠遂衰;举贤良,立博士,而儒益盛。……范晔作史,不作游侠,知东汉而后遂无闻矣。”(顾颉刚,《史林杂识初编》,中华书局,1963年版,85—91页)
顾颉刚先生之意,概言之,以孔子为分界点,之前,社会上只有武士;之后,文士逐渐露头,故下结论曰:文士从武士蜕化而来。我的疑问是:前一时代纯粹之武士,如何转化为后一时代文(儒)武(侠)分途发展的呢?换言之,前一时代,社会上果如顾颉刚先生所言,只有武士,似可断言:此一时期战事必然频繁。后一时代,果如顾颉刚先生所说,武士逐渐退化为文士;则非士阶层之堕落,亦非武士演进途中逻辑上必然之结果,实应为社会嬗变新生出种种要求,此非战与防(武士之职责)可以妥善解决。盖社会进化,事务日繁,昔时无者,今新增之;向日次者,今反重之,岂可以战与防作为社会之永久或唯一重心!此背于社会演进之学理,这一层原因,顾先生似未揭明;况其文章内亦有自相矛盾矛盾处,如文首直明其旨:吾国古代之士皆武士也。后段转换文词曰:古代文武兼包之士,至是分歧为二。何以前后抵忤如此?虽然如此,我仍认为顾颉刚先生后一论断含至理,即古代之士,文武兼通。下面便略论何以古代(商、周之际士演进为贵族后至春秋、战国之交士逐渐失去贵族资格,而发展为独立、自觉的知识阶层)之士必须兼通文武?
要回答这一问题,须先明了以下两件事实:(1)士无论偏文偏武,皆当时最受教育之人,故有能力、有责任负责、协理当时社会上之大事;(2)周代之大事有两件,即祀(祭祀)与戎(战争)。对于这一问题,我思考的结论是:因战争之需要,士须受武士之教育;因祭祀之需要,士须受文士之教育。故而,古代之士兼通文武,非纯粹之武士。
先说“戎”事。周初分封本一武装殖民事业,所建新国,多以少数外族贵族之身份,立于多数被征服者之上;为巩固其统治地位,必靠坚强之武力来维持。西周三百余年,所有诸夏国家,或与戎狄杂居,或与之临近,时常受其侵袭;入东周后,诸夏国之间之冲突、战争,几乎成为旦暮可遇之事,因为这三种原因,军事成为当时诸夏国家之政治焦点,亦为贵族生活之中心,以至于“有一辈受贵族禄养着专门替贵族打仗的人,也就是战场上斗争的主力,那叫做“士”,即武士。” (张荫麟,《中国史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2月第2版,38—42页)另外张荫麟先生亦主士之教育最初为培养战御技能和尚武精神之说。
接着说“祀”事。周人之鬼神世界,可略分之为三类:(1)祖先(2)天神(3)自然神。据现存之文献可知,周人确实信仰鬼神,认为诸鬼神有意志、有好恶,可降灾于人间,亦可造福于苍生;故而周人之祭祀之礼极谨极丰,惟恐亵渎神灵。祭祀之地大致安排如下:祖先祭于庙,上帝祭于郊;至于自然神,如与民生最关切之土神和谷神,则设坛于都城之内。上古人极迷信,逢时节、遇大事,皆祭祀鬼神求其决疑;比如,临战之前,全军要祭一回社(即土地神),祭毕把肉和酒分予兵士,衅鼓(一种军仪。将用于祭祀之牲畜之血涂于战鼓上)就在此时举行。祭祀,尤其是在太祖之庙,仪式极弘壮极肃穆(所以如此者,根于一种对于先祖之敬畏心。敬者,崇其创业艰辛,德高功大;畏者,恐其降罚于后代,惩其顽劣),所供奉之牺牲必丰必美,所宣读之祷词必工必整,所演奏的音乐必和必穆,所排演的舞蹈必盛必大,如此等等,不经过一番礼、乐教育者难以胜任。况祭祀之外,诸侯间聘享之仪节,宴会时赋诗应对,亦必经一番诗、书教育,方可应对裕如。孔子言: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知周代之特色在于“尚文”,比如射礼,并非纯粹之军事训练,其中亦含有培养“君子”精神之意味,所以孔子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又说:“射不主(穿透义)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射礼只求中靶心,不务穿皮革。因人力有大小,不可强求;而求中靶心,人人可操练而至)可见射礼为礼乐教育之一部,岂不甚明。 概言之,周代士阶层之教育乃文武兼备者,以具体科目言,“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说大体可信。
至此,我们可作一简短结论:古代之士(所指见上)皆文武兼修者,后经春秋、战国之交的社会大变革,歧而为二,一为文士之儒,一为武士之侠,二者分途发展。《左传》哀公十一年记:“孔文子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古礼器)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余英时先生说:“这个故事透露出知识阶层(文士)兴起的时代背景。”大士孔子尚如此,遑论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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