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山川之灵气,务孔门之真学,古葭州城历朝历代出现过不少儒者。自古“儒为席上珍”,在儒者的影响下,葭州城乡形成了尚诚、尚真、尚善的民风民俗。清代有一个知州在他的诗中写道:
坐卧古洞中,(指石窑)
习静无喧闹。
检点勤簿书,
首举重学校。
其次省刑罚,
幸喜无狗盗。
词讼亦甚简,
十日不一到。
囹圄生宿草,(狱中无囚)
不宪贼趯逃。
清朝末年,政治腐败,盗贼遍及城乡,可葭州虽然地瘠民贫,却没有狗盗之事,狱中也很少关押犯罪之徒,这与葭州儒者长久的教化有直接的关系。葭州的儒者,向来“不为浊富,甘为清贫。毁园就方,去伪存真。成己成物,教泽常新。永矢弗谖,乐道津津。”至今,外地的游客到了山城,还可以感受到葭州人质朴敦厚的民风。
张南轩先生是上个世纪山城最后一个儒者。1942年冬,与世长辞,“从此葭山无儒者,往后芦水少席珍。”从民国到现在几十年的时间,读书人很多,可再没有出一个如南轩先生那样有影响的儒者。至今,提起读书人,葭州人言必称南轩。
南轩先生,姓张名应午,号卓亭,南轩其字也。18岁中秀才,20岁赴省乡试,恰逢科举废止,不得已考入西安一个新学堂就读,未过几日,教师就发现南轩之学问在他们之上,不在他们之下,于是就介绍他找了一份工作。干了数月,不甘媚上,回到山城,当上了相当于现在公安局长的官,可他又不忍看官场的腐败,更不愿同流合污,便辞了官,干上了教书育人的事。诗言志,以下几首诗,就可以看出南轩先生儒者的品格:
乡居
深居陋巷乐箪瓢,奋读诗书慰寂寥。
劲松傲雪凭气节,不为斗米去折腰。
自咏
傲骨生成已有年,侯门奔走让人先。
敢云由退求须退,宁唤王前斶不前。
抱道亦曾甘淡泊,吟诗徒自苦颠连。
老夫耋矣诚无用,垂钓宜寻谓水边。
有感
白发丝丝一老儒,年年设帐授门徒。
舌耕半世终须敝,口授常时未易糊。
敌手相逢勤博弈,知音未遇懒吹竽。
苟图衣食媚当道,堪笑庸奴不丈夫。
咏雪
朔风吹面雪飘飘,东舞西飞片片凋。
难逢道韫吟柳絮,怎遇摩诘画芭蕉。
归来扫彗迎高士,踏雪寻梅过小桥。
举国黎民遭蹂躏,美丽河山逊娇娆。
南轩先生先后在葭县、山西、神木设帐授徒。山西有一县官,请他教那家的子弟,因他有钱有势,个个子弟都养成了坏习惯。老先生教了一段时间,看看没有一个可造之材,便想辞去。恰巧县官来询问教学的情况,南轩先生没有回答什么,提笔写了一首题为《西宾即事》的诗:
桃李联翩入彀中,呕尽心血却无功。
青藜照读夸刘向,绛帐留芳识马融。
刺目终嫌苍耳子,吹须几叹白头翁。
吾徒不受师儒训,枉费栽培负敝东。
县官看了先生的诗,泪流满面,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之罪,我之罪!”
后来,南轩先生终于在神木贺家川找到了几个可造之材,在那里一教就是数年,寒暑不归,说:“集天下之英才而教之,我之幸也!”
在教书之余,他喜写诗,集诗成册,名曰《笔墨衣钵》,可惜在文革期间失传。诗集的序是他的弟子贺万选、薛立中所撰。据南轩先生的儿子回忆,序中有如下的话语:“古代文化崇尚儒学,民国初年废除古文,竞尚白话,常此下去,必然断数千年之文脉,毁万代广厚之德基。世人皆随波,惟我南轩先生力矫其弊,教我等以古文。”“其诗其对,对仗之工稳,押韵之巧妙,无人出其右者。”“可惜,一生之心血,大多散失。”先生常说:“古人之文简,今人之文繁。古人之文深以奥,今人之文畅以达。古人之文雄厚,今人之文浅薄。古人作文竭力磨练,今人作文随笔挥写。能作好文言文者,必能作好白话文。只能读懂白话文,而读不懂文言文者,必也作不好白话文。今人如能留心古人之文,并善学其所长者,虽谓今人之文,胜于古人可也。”先生的弟子中有做了大陆南海舰队司令的,有做了台湾政务院高级工程师办公室主任的,也有做了儒商巨子的。
南轩先生晚年在本县泥河沟教书,学校在黄河边上,是一所比较大的学校。当时的小学课本已全部白话化了,先生觉得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了,郁郁不乐。负责教师武世忠,看出了张先生的心思,说,我知道这浅水养不住大船,你别教学生,就教我们教师。先生觉得武世忠诚恳而又好学,就留下来,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将自己所学教给武世忠。不久,武世忠就被人们认为是很有学问的教师了。可是中国的启蒙教育,由博大精深变为肤浅狭隘,令先生无比忧虑,终郁郁成疾,怀着莫大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现在,葭县白云山白云观的道长张明贵就是南轩先生的儿子。张道长只在小学念了个二册。可他在上小学前,母亲就教会他《千字文》、《三字经》。因为她外公是个举人,由于家庭的影响,母亲虽然没有上过学,可有很好的儒家文化基础。8岁时,父亲在玉家洼教书,把他带到那里,用一年的时间,教他《幼学须知》。父亲不仅教他背书,还把里边的典故一个一个讲给他听。那一次学习就打下了他一生的基础。1958年,他居然考上了大学。可他没有去读,依然在白云山做道士。现在张道长已被人们认为是很有学问的大家,常常有国内外的学者、教授来访。1996年6月27日,应英国道教协会邀请,张道长代表中国道教协会率团出访英国,他讲经说法,深受英国同道的好评,被誉为“东方神仙”。可张道长却说,他的基础文化还是儒家文化。每每谈及他的父亲,他就说,他的父亲是一个真儒,其学问博大精深,深不可测,集他一生所学,不及父亲十分之一。
然而追溯更早的葭州儒者,在南轩先生之上者,多的是,不说别的,就清代康熙年间的“葭州八俊”,以及韩鑑、张尔德、张璐,就使南轩先生自叹不如。“莫言陋巷无王道,哲人就在草泽中”。就葭州这么一个边远小县城,在古代,也是席珍济济啊!
现在,有些读书人,只有知识,没有文化,没有道德,没有人格,更没有创造精神,其根本的原因就是儿时没有在经、史、子、集里汲取精神营养。而如南轩先生那样的读书人,无须上大学,无须名师指点,就在私塾里“三更五更,独对青灯影。志向唐虞,学宗孔孟,收拾尽帝典三坟。”就可以满腹经纶,就可以为人师表,就可以有那么高尚的人格,写出那样的好诗来。
中国的孩子在儿时必须读中国书,读中国书不会有错。他们在读中国书的过程中,自然会有博大的胸怀,高尚的品格,自强不息的精神。可惜,中国文化断层多年,要在高等学府外找一个如南轩先生那样可以“传道、授业、解惑”的儒者是不可能的事了,现在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让孩子们读原典,悟性好一点的孩子,可以悟出中国文化的真谛。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努力,中国文化的元气也许可以恢复。如南轩先生那样的儒者,也许会在二十一世纪那些从小开始读经的孩子中间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