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子說孟子》序

《德性是政治的基石》自序

作者:陈复  转贴自:心学网

敝人慨然發願把紫陽先生（朱子）首訂的《四書》重新梳理出一套嶄新的《盤古子說四書》，使得先秦儒學諸聖人的思想能大白於世，並藉此推廣盤古心學這種最新型態的儒學，晃眼已經有四年了。這四年來，各種闡發心學的世俗工作紛至沓來，使得敝人改採口授的型態，由弟子書記，首先由弟子聲人書記出《盤古子說中庸》，再來由弟子永諘�記出《盤古子說孟子：梁惠王章》，就是眼前各位看見的這本書了。想不到，雖然《盤古子說中庸》先展開書記，卻由於聲人承擔大量沈重的心學工作，目前竟由這本書率先出版，意外使得孟子實是心學最具體的思想起點的事實，因此而開顯，這難道僅是個意外嗎？

如果任何儒者談論的心性學問，疏忽齊家並進而治國平天下的內在理路，那就是「有漏的儒學」了。因為儒學的內聖天然有著外王的進程，甚至有時會透過外王而更釐清自身的內聖，這點由孟子的思想裡獲得完整的印證。我們在做書記的過程裡，會發現孟子無時無刻不在討論政治議題，然而，其討論卻又無時無刻不把焦點放回心性本身。因此，儒者的心性會開出能量，使得圍繞此心性的外在現象，其技術層面獲得妥善安頓，這只是個自然的流動情狀，並不需要任何知識性的「坎陷」。譬如說，有家室的人，其心性自然的流動情狀，就是使家人活在洋溢的心性波頻裡，自然知道要修身，如果只是自己要涵養心性，卻置本來就有的家世於不顧，這種對正需奮勉安頓的善緣的忽略，正反映出對心性關注的失焦與失察！

心性與德性幾乎是同義詞，如果我們強要做點區隔，心性偏向指稱良知的內裡，德性偏向指稱良知的外顯，然而，這個外顯並不是在指現象，而是在指現象背後的精神。敝人深覺孟子並不被人瞭解，那不被瞭解的原因，正在於世人皆率任習性，喜歡拿某個覺者的漂亮話頭來就我，藉此展現自己同樣有涵養生命的企圖，卻不喜歡聆聽震聾發聵的獅子大吼，真讓洞見自己習性的覺者，過來打碎那慣常游離且慣常癡著的自我。常聽俗人諷刺儒者開創盛世的理想，並恥笑說中國的盛世從來只是個幻想，這話其實不錯，因為那些慣常諷刺與恥笑的人，同樣不可能甘願讓覺者來督責改善自己的習性，甚至認為自身潑灑出的自由纔是無上的價值，致使世間易亂而難治，果真無法激發出盛世的共願。

只要有三個人，就有政治。中文裡「眾」的古字，就是三個人字。只要有政治，就有管理的議題，受著西洋學問的影響，人類在過去的一個世紀裡，太過重視於「事的管理」，而完全忽略甚至鄙棄「人的管理」，人的心思變化，如何影響著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實質互動情狀，這完全不被看重，殊不知這纔是管理能否產生效益的關鍵因素。如果人已經養成慣常欺瞞自己與他人的心思，那制度（包括法律）的防範只能在最消極層面做濾網，然而制度只是透過文字對現象做出的觀念規範，其終究無法全然阻攔已經變異的人心忽然做出跳躍性的舉止，那往往就會使得某件大事因此功敗垂成了。因此，如何能漠視人心呢？全部會跟人有關的議題，乍看起來好像是某個專業領域的議題，需要操作極其專業性的知識去梳理，其實，背後都是人心的問題，而且往往是極其原始的慾望問題。

敝人覺得，不能漠視孟子的獅子吼，因為這種聲音並不尋常！從佛教東傳中國後，一千餘年來，儒釋道這三種教化逐漸調和如一，這本是幸事。不過，自儒學沒落而降，敝人觀察，世間九成九會去佛教與道教廟宇寺院燒香的人，都是帶著慾望而來，祈对搹R宇寺院的神靈成全自己的慾望，卻無關於成佛或成仙。這種透過實質反佛或反道的意念，反而使得佛教與道教因香火鼎盛而大興於世的現象，已經很久很久了。其後果就是佛教與道教越在表象上興盛，而國家卻越在實質上衰落，因為人心並沒有被真正調伏。真正的老師，不該對求教者心懷利益的供養，因而總在言語間觀其神色儘可能做溫柔順應，如此並不是在教人，而只是在利己。要認識孟子的聲色俱厲，就得由這個角度來理解，否則淨說著孟子同樣情緒尚有激烈起伏的話頭，其實對認識孟子或認識自己都毫無意義。

孟子體現出中國真正的人文精神，這點請容敝人在這裡鋪陳。心學有個根本觀念，那就是世間全部的宗教與哲學，我們都應該心懷尊重，這是因為其創始者都是個「活生生的人」，我們只有先打從心底理解其是個活生生的人，由此認識其艱苦奮鬥的人生，纔能對其宗教或哲學的觀念有完整瞭解，並產生真實的信仰。如果先把那位偉大的覺者純然視作「神」，不能看見其灑落的生命感，那任何宗教或哲學的信仰者自身終究無法「悟其道」，這樣的觀念，其實套用在任何宗教或哲學去檢證，都會適用無礙。因此，不要怪孟子「太像人」，孟子像個正常人，那正是孟子拿真相示人，有些宗教或哲學的創始者會拿「幻相示人」，讓人先產生距離感，再來學習，如果你能領悟本來無幻無真，那只是教法不同而已，否則，他們活著的時候，跟我們同樣要吃喝拉撒睡。

儒家思想的本質是一種「夫子教」，意即藉由老師的名相，透過教人如何做個人，來讓人過著俯仰無愧的人生。只不過這種老師的心性更純粹，教育的內容更是鎖定於心性，已經不同於現在各種專業性的知識教授，因此更宜使用古語稱作「夫子」，而學習者宜稱作「弟子」，他們的心性交互映證著大道，體現出「雙子不二」。《孟子》全書原文有七篇，這本書只是在闡釋原文的第一篇，如果各位知道這本書曾經歷過大毀，卻僥倖因為敝人的無私，曾把未經最後訂稿的文字刊在心學網給讀者閱讀，後來再拿來當作修改的底本，當知道此書出現的不易，而會更加珍惜你能手握住這本書實體的機緣。

         敝人的太老師錢穆先生曾經有數本重要的著作都毀於戰火，其實，戰火只是個表象，任何能傳世的經典作品，都會因魔性的能量的戒懼而意圖損害，不使其最深密的精華流傳於世。即使《孟子》這本書本身都已經不是真正的原文了，我們這本闡釋《孟子》的後來著作，又該有什麼遺憾呢？其實，本來無一語，世間的經典都只是「因人說有」，順隨這因緣，世人會聽見什麼，那就是世人應該要聽見的聲音，至於不該聽見的聲音，則本來就不會聽見。敝人行道於世，雖然履經患難，不過總是賴天庇佑，化險為夷，平生尚有些弟子願意拋棄世俗知見，真振雎牨秩说挠^想，這已是奇幻平生。敝人滿腔心懷盛世，言語不在眼前，卻字字能讓人活出新天新地，如果想洗盡自身習性，觀看心性的深密，縱覽盛世的江山景象，恢復生命的本來面目者，再請你打開這本書……

                                                                                                                   陽明子降生五百三十六年

                            （心學九年）四月二十日

                             南平陳復自記於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