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起时．总有飞砂

───再谈于丹〔论语〕引起的争论

 儒学是内圣外王之道，是悲天悯人之心，是成己成物之仁，是忧以天下乐以天下之志，是大爱大志大德大心之气象，是即人性以见神性，是即此岸而融通彼岸，是即当下而谛听天地的超越信仰。若从伏羲起算，实足以贯穿所有中华的文明史，是中华民族之所以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形构物，然而，如此内在华人心灵之中的文明源代码，却在近百年的岁月里，被其儿女子民们毫不留情的践踏．丑化．破坏，成了人间罪大恶极的恶魔。鲁迅所谓“不惮以最大恶意来测度中国人”，所谓“不读中国书”，都因为中国人的心灵与书本中，到处都彰显着儒学的心志气象。对这些心魂被西神慑去的人而言，最迫切的是要全盘西化，是要“一面倒”，而不彻底砸烂儒学，总妨害其一面倒之西化也！所以，百年来的儒学蒙难史，也是中国人尊严的沉沦史。

30多年前，在疯癫高潮的文革时代，破四旧．批孔子，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脚，何其猖狂而不可一世啊！可是中华文明悲天悯人．谛听天地的大德大爱，毕竟有其九转精钢，不可摧毁，不可战胜的一颗丹心在。于是文革之后，即见儒学芽蕾的萌发，渐萌渐壮已渐次再见绿荫矣！近来有于丹女士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堂〕节目讲说〔论语〕，取得了轰动效应，据说《于丹〈论语〉心得》一书，先印６０万册，再加印３０万册，更卷起盗版狂潮，震动了神州大地。此时颇有些人立基于红眼病．酸葡萄，或者为维护道统的尊严．学术的严正性，站出来批评于丹，有些文人痞子说的话很下流，有些学者先生说

得很严肃，纷纷然满眼满耳。

但是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想３０年前儒学悲哀沉沦时，又谁敢为〔论语〕辩白？又谁敢借〔论语〕以励群志？于丹说〔论语〕，尽可以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其言词论说却足以振动俗众，扭转轻薄圣人的心理定势，以漂洗文革残毒，为儒学正式兴起吹响震撼人间的序曲，其功德不亦伟哉！也许这些以学术自傲自命的儒者，在〔论语〕的理解上比于丹高。但是，你们那些洋洋洒洒数万言的大作，充满术语，充满严肃气味，冷然而僵硬，不要说寻常百姓大倒味口，就是儒界学人，恐亦不愿领教啊！要请你们像于丹那样振奋人心，吹响号角，恐怕百年岁月春和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说来，于丹自有于丹的价值与作用，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站在文化复兴，精神再壮，腾腾大用的立场看，自不必如此小心眼，鸡肚肠的去苛责于丹。

毕竟其对象非大人先生，非学院大师，只是一般的街贩走卒，寻常百姓，他们希冀快乐，盼望成功，须要生活生命．工作与家庭的心灵明灯，于丹的论语，配合他们的须要，满足他们的期待，又有何“无耻”，有何罪过之可言呢？儒者讲求言行践履，忠恕之道，所谓"谦谦君子"，必先求己之温柔敦厚，对他人则嘉善而矜不能，以仁厚宽大为主，实不宜出之以法家的严峻，用语刻薄。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不错〔论语〕是一本伟大经典，具有渊深广厚的天人内函，值得中国人，甚至世界人类永远爱护与尊重。但夫子已矣！古哲不在，又如何起夫子于地下，为我们解说〔论语〕呢？因此，历代君子学士之论说〔论语〕，不一定把握夫子之真意。然而这却不能否定历代后人之引论解说，因为，经典既然是活的，就必然具备人间性，现实性，创造性，积累性．圆融性，通透性，就必然需要历代人物参与创造，共生共成，共感共应。所以长江不让细流以成其大，每一细流既是长江的组成部份，又是对长江的赞美与创造，没有细流将不复有长江。经典而没有后人的参与阅读．理解，诠释．创造，就不成其为经典，真经典从不拒绝后人无尽的解说，也不怕后人任何的解说，〔如文革之践踏与乱说，也不能瓦解儒学之金光〕，毕竟经典是有浩荡之天人灵性为依托的。」

二千年来众多对[论语]的解说引论，彼此意见可能不同，也可能引起争论，这都在情理之中。也正因为有这样那样的争论，〔论语〕才是活的，才持续引导人间的追求与欢爱，也才持续将后代君子俗众的心灵德慧，注入到儒学的体系中，以形成协同创造之格局，使儒学更广更深更浩荡！　以为〔论语〕只能这样认识，必不能像于丹那么认识，以为于丹绝对错，自己绝对是….这会不会太僭越了？

我相信“存在是语言的家”，夫子有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无言的存有是最深．最厚．最灵．最壮大，最不可企及的万有。对此万有的证悟与皈依，是中国哲学最精彩，最深邃的篇章。所谓的“不立文字，自性如如”； 所谓的“大道无言”；佛说万法，实不言一法…..。其根本意旨是在表示，无言的万有 ，不是语言能承载的，不是语言能诠释的，不是语言能包括的。老学究们因为只懂语言，只擅长语言，所以用己心度天地，并用己之志意定圣人之志意，以为天地之道，圣人之道全在文字间，遂拼命用文字诠定并推定天地圣人之何所是，经典之一言，解之以数万言，文字如山如海，意犹未尽。如此费力捕捉大道，可是却离道越远，言语越多，迷误越甚，徒然成就一个写文机器，岂不可悲也夫！

〔易经〕之简易，〔论语〕之简易，说到底不过是指引天地人心的舟航，只要回头转脑，契悟天地，则六经可以注我，不识一字依然堂堂！何必一定要造作成林术语，定义术语，作法自毙，在成堆自制的术语中，迷失了天地人心的如如大用？再说以你的经验想象与观念框架，去制造术语，定义术语，本来就是器用层面不得已的笨方法，难道这样的语文话术，就真能诠释存在，捕捉大道？

应该注意到，语文是文明的绝大成就，为我们创造出一个语文思想世界。但就阴阳哲学来看，我们是语文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语文帮助我们学得知识，却也囚禁我们的心灵，规训我们的智慧。我们天生元朴的智慧，因为语文的惯性积习，使我们只会通过语文认识世界，只知道自己语文观念里制造出来的世界，却遗忘更真更大更有力量的存有本身。受到语文规训而僵化的心灵，只知道语文记录里的所谓“知识”，却不知道自己心灵里的智慧，只知道用语文去把捉知识，却不懂得“成心忘而后可进于道”，放下我执，抛开语言障，才真正能接近千古相传之一心，才能体悟何谓“心斋”，何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只有冥契天地人心之万有，才能接近夫子罕言的性与天道！

中华文明必将再起，儒学的光明与温暖，又将再次照耀神州，借人心而贯天地，借天地而壮人心，居仁由义，建礼乐，成教化，兴灭国，继绝世，大人之事备焉！中国之德爱壮矣夫！

当此儒学风云再起之时．总会卷起飞砂，就让飞砂远去，晶玉重临，任何有助儒学兴起之人与事，我人都将虔诚祝福而默祷焉！

孔子2558年2月28日[07]  皮介行 写于云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