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與科學

最近對中醫的攻擊很厲害，一如以前某人攻擊易經等等的。大家能看出什麽問題嗎？——其實這些自封的科學代言人，所反映出來的科學精神卻非常有限，還停留在十七八九世紀的水平。不妨詳細說一下：
          1、指責中醫使用陰陽五行，所以不科學。卻毫不知道這本身就是個偽問題！因爲中醫並不都用陰陽五行，傷寒派就不用。科學家的素質，首先是多幹活少説話，尤其是自己不了解的東西，就不應當說話！這是一個科學家的基本道德。
          2、修正命題，指責使用陰陽五行的中醫不科學。但這依然不是科學的態度。因爲一個科學家應當聽説過“假設論”。一切科學系統，都是基於一定假設給出的數學模型，這個模型本身沒有對錯，沒有好壞，當他能夠很好解釋對象時，這個模型就是真理。當這個模型不能良好解釋時，我們就要換一套。世界並沒有變，科學也沒有變，變得只是用來解釋的模型。而這個模型的改換，就是科學發展。陰陽五行就是一部分中醫用以解釋人體的模型。從科學的精神上講，它自身沒有對錯，也就無從說什麽根據使用不使用這個模型來指責中醫科學不科學。而你要證偽這個模型，其實也很簡單：就是你提出一套更好的模型！但在此之前，這就是真理。
        3、中醫的推理過程無法用科學語言描述，所以無法科學化。這首先是一個層次錯誤。真正的中醫，所學習的是醫道（很遺憾，一般人誤解為道德了，理解力低下），這類似什麽呢？（十九世紀的科學是根本無法想象的，好在現在是二十一世紀！）醫道類似一種構建人工智能的數學方法（比如神經網絡），具體的一個醫生，就是這個方法所架構的一個實現（比如一個故障詳嘞到y的bp網）。對於ai（對應醫道）來説，我們只能給出這個數學方法的合理性證明，但誰也無法解釋具體的那個bp網（對應醫生）的具體的一次計算結果（對應詳啵┑囊饬x。如果非要解釋，無也只能說這是怎麽算出來的，這大概有一點可以看到的規律（如果網不是太大）——那麽現在你所看到的中醫的無法用科學語言描述詳啵�就是如此。
        我個人的確沒能力羅列醫道是什麽，但他主要提及的也不過天地人，隨著時氣變化而協變。然任一對象（注意，這裡的對象都是内部擁有無窮結構的系統，沒有原子），自身在變，亦因外界而變。但變化有規可循（一般以陰陽描述），並相互制衡而成穩定（一般以五行描述）。那麽治療過程，就是在理想模型被打破之時，補弊救偏，拉回理想，或必不得已而重建穩定。
        現在我們可以解釋爲什麽中醫人才難得了。因爲中醫師都是一個個具體的bp網，而一個網是否能夠實現預期，在於其結構設計是否合理，那對應的就是中醫師的知識結構。現在的醫生都願望著中醫像西醫一樣可以用查表的方式咦�……而正是在用這種表格模型的思維，正毀滅著中醫結構的實現。當然，今天人心浮氣躁也是客觀原因。
        通過2條的闡述，相信沒人敢說中醫不科學。但一個不能明確説明的模型終究是可疑的，是吧？事實上，ai實例的構建也是需要相當的理論指導的。科學的精神不在於把自己無法解釋的都排斥在外，而在於把需要解釋的都盡力解釋完整。這樣，就如我們永遠不能窮盡pie，但我們確實可以無限逼近，這就夠了，不是嗎？難道不科學嗎？同樣對於公理系統論，我們無法證明其相容性，但並不能以因此止步，抛棄整個數學大廈，不是嗎？出了問題再修補就是了。量子力學現在也沒理出太大頭緒，於是就是偽科學嗎？不，交給未來的科學家就是了。這也是科學的態度。所以，歷代中醫師從醫道（内經）、醫學（傷寒）、藥學（本草經）、詳啵�脈學）等各個方面積累了大量經驗。也提出了一些試圖建立類似西醫的表格式模型，最成功的就是《傷寒》、《金匱》。宋朝的局方，金元四大家的立說，也不排除是簡化模型的實踐。至於明清一些通俗醫書就更多了。可見一些人因爲看不懂或者沒看過沒聽説過，就指責中醫不科學，那實在是對科學精神的褻瀆了。
        4、修正命題：中醫詳噙^程的概念無法準確定義，推理無法完整描述，所以無法科學化。也就是說，固然不能否認中醫有其建立模型的權利，但我依舊可以指責其具體到人的實施必須科學化（因爲中醫師的角色固然類似一個ai實例，但畢竟他是人，我就可以要求其科學化）。是的，古典的科學一直強調概念的定義，和推理的嚴格。
        那我們就來談一下底層問題。一切科學實踐，都在使用自然數，也就是算術公理系統，這基於皮亞諾公理。問題是皮亞諾公理系統以“1”、“後繼”、“自然數”，為不定義概念，然後給出五條公理。這就有了一個概念問題：這裡沒有定義“=”，也就是說，嚴格意義上說，這個公理系統的條文本身是不可讀懂的。進一步說，當我們定義（顯然“定義”作爲推理方法，是默認存在於這個系統中的）+之後，還要按照古典算術學的内容來證明交換律——這個證明就必然牽扯“全稱代詞”。這一切意味著什麽？要麽這個公理系統實際包含了至少謂詞邏輯在内的全部公理，要麽從一開始這個公理系統就是沒有明確概念和嚴格推理的！顯然，我們只能選擇前者。但問題來了：算術公理繼承了謂詞邏輯公理，卻未加聲明，這種不科學的疏漏，終將帶來數學體系的大混亂！也果然來了，就是“哥德爾定理”，這個定理在算術公理和遞歸論之間架了一座橋，從而構建了一個“不可判定句”——但問題是：哪一個系統的推理機制允許這一個架橋過程呢？抑或是說：數學體系的計算必須公理化，而推理卻可以無中生有嗎？爲什麽以類似的推理，羅素的結果被稱爲“悖論”，而哥德爾的就成爲了“定理”呢？面對當年羅素的責難，zfc公理、nbg公理解採用了限制無限集的措施，但對於直接導致悖論或者定理的邏輯結構卻未加分析。
    總之，與一般人對科學的期望恰恰相反，數學（包括邏輯學，作爲科學的根基），其根基並不堅固。當然，這並不妨礙科學在不特意使用這些基礎概念的情況下的有效性，也就不妨礙於科學裁判所的傲慢。
         我們抛開最底層的思辨不談，那麽數學推理過程有兩種：一是綜合法，以希臘幾何學為代表；一是機械化，以中國算術學為代表。就現代而言，開疆拓土的時候不能不用綜合法，因爲規則是要一點點湊出來的。而等到經世致用的時候，則基本已經實現機械化了。這兩者往往要相互合作，如四色定理的證明。但是，當代機械化證明幾何定理的工作讓我們看到了一些隱秘的東西：就是幾何學對於定理的證明由於大量退化情形的存在，實際是漏洞百出的。因爲綜合法必然過分依賴證明者的思維素質（這有些類似中醫學的實用，過分依賴中醫師的思維素質）。當然，我們不應當懷疑綜合法，因爲雖然沒有給出完美的證明，但確是綜合法找到了科學的核心！（一個著名的例子，就是四色定理早期的錯誤證明）。
    現代物理學之所以具有偉大的現實性，而不因爲數學根基的裂隙而坍塌，是因爲科學理論本身只是一個模型，如果模型不好用了，我們不用去區分是究竟是數學基礎的問題，還是對現實問題描述得不夠；而解決之道，也不外乎再換一套。（一個叫《三體》的科幻小説提出量子世界的規律被邪惡的外星人操縱了。但作爲物理學家的責任，就是：即便我們的實驗完全被人控制了，依然要積累數據，建立數學模型，把這個操縱的規律找出來！）另一個原因：就是大多數科學工作者的數學基礎，已經是機械化的，也就是說：科學家的主要工作是計算和選擇數學模型，而不是提出新的定理。所以，物理學家可以使用自然數，但不需要知道算術公理；可以使用分析學，而不需要能夠反駁貝克萊主教。就一般物理學家的數學教科書而言，定理也基本都是為計算服務的類似交換律之類的計算規律，而並不需要他們去探討抽象算子的性質……
        也就是說：由於概念、推理的層次性，我們絕大多數有效的科學活動，並不是必須與概念和綜合法打交道的。如果非要下定義，那麽什麽叫黑洞？什麽叫原子？這些高級概念，就現代物理學而言，最好的描述，也不過是給出數學模型而已（甚至模型還沒成型！）同樣，醫學上，什麽叫心臟？西醫能回答嗎？能，但意義不大。爲什麽？心臟的很多特性還在被發現，現代醫學的認識，不過是外在描述一下而已！至於推理，基本粒子的性質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數學模型，但早已否定了二值邏輯的有效性。可見所謂推理，其實是很艱深的話題。現代邏輯學、物理學、法學、計算機科學的發展，不斷拓展著人類推理的能力。面對中醫的推理不明確，毋寧應當保持物理學家面對量子世界的邏輯失效時所持的態度。同樣，當現代醫學不斷發現思維、性格並不今於大腦有關，血液質量並不盡與血球血清之類有關的時候，你也可以高傲的辱駡他們思維混亂——但是，科學是從昨天走來的，也許昨天已經沒入黑夜，但我們還是要從那裏走向黎明。
        5、科學的態度是什麽？比如中藥飲片混合沖水飲用，和同樣藥材按照古法炮製，所得到的藥效是絕然不同的，這説明什麽？還存在所謂中藥有效成分提取出來卻沒有藥效，而殘液反而可以治病，又説明什麽？這裡面肯定有科學道理！古人意識到了。但我們還沒有能力用現代化學解釋！過去，西醫的人體系統是毫無聯係的，現在不斷補充關於臟腑聯係的新發現，這説明什麽？還有發現了一些過去不曾觀察到的機體結構等等，又説明什麽？説明現代醫學對人體的認識還很不完全，古人一些理論我們所以不懂是因爲我們的現代醫學還沒有積累足夠的實驗基礎！科學家應當是無私無畏的，是謙遜而坦盏模�勇敢面對自己的不足，在不足中找到拯救人類的方向，這纔是科學！
         6、中醫學的問題，或者“落後”現狀，就在於沒有第一流科學家的參與！而只有二流科學家的棄醫存藥——典型的卸磨殺驢政策！還有一群三流科學家的政策陰帧�無恥謾駡！兩千年前完全完成，直到今天與當代最先進最昂貴的醫學分庭抗禮——中醫本身就形成了一個世界！難道研究中醫還不是科學家的責任嗎？一個跨越了如此卸嗟乃季S層次，必須在數學邏輯學、物理化學、醫學藥學，以至哲學層面上進行細緻研究，深刻繼承的體系，居然以為找一群學生化驗化驗藥方就可以解構，這不是在開科學家的玩笑嗎？但話説回來，現代的中醫師學業不精，一不懂國學，不能理解（何談繼承）老中醫的智慧；二不懂現代科學（只抱點近代西醫的東西算什麽現代科學家？），根本不知道中醫現代研究的關鍵何在！還有一些牽強附會的，自己的數學水平怎麽樣？畫幾個s（積分符號）就以爲描述陰陽現代化了？自己的經學水平怎麽樣？畫幾個s（太極圖像）就以為掌握易經成大醫了？現在老老實實培養人才，讀得懂經學，解得了數學，其餘中西醫術，物理化學，觸類旁通，將來才能挽救（或者取代）中醫。前邊提到過知識結構的問題，所以中醫的教學更接近藝術，更接近日本的弓道、茶道、花道教學。學生應當首先默默無聞，内而不發，把師傅的手藝、經典的内容墨識於心，爛熟於胸，然後再談自己的想法。

    藉中醫，我們認識了一下科學精神。現在我們來認識一下科學家。
        今天人似乎以爲做學問（科學家是其中的模範人物）就必須把自己高高擡起，變成一個麻木不仁的角色，方才不受干擾，不攜私貨……一句話：科學就是拒絕信仰。
        站在二十一世紀，我首先要問：可能嗎？從物理學上來講，有測不准原理：你的觀測本身就改變被觀察對象；從數學上來講，你理論的邏輯可能與研究對象的邏輯不兼容。前者說：你欲無心，則亦無為；汝方有心，便是私貨。後者說：你之心苟非人之心，則不能以解人之心；然汝之心是否即人之心，殆可疑也！
        如說宋儒有心性無制度，便是自家纔看到心性，就捨了制度；如說孟性善，荀性惡，便是自家不懂古人的一貫，而強加於人。
        所以，還是泰然一點，學者本來就有經國濟民的責任，想自外於天地，也是矯情。欲去私心（指治學言），唯有博學而心寬，站炊鵁o私；然後直追於古人之心，才可見得真意！
    有趣的是，十七八九世紀的科學家，大都是自然神論者，爲了證明彼之上帝的偉大，而悉心觀察著世界！用當時哲學家的話說，就是天上的星辰，與心中的道德律。用中國宋朝儒者的話說，就是：窮心盡性，格物致知！
         二十世紀的科學家如果說少了那份信仰，也主要世俗化的侵蝕。固然二十世紀開始的數學悖論、物理疑雲，是讓人無法保持古典科學家的虔铡５�不要忘了：科學家的工作，也許出於對彼之上帝的讚美，也許出自對自然和諧的印證，也許出自格物致知的奉行，也許只是爲了一個完美主義的模型……但誰能說科學家沒有信仰呢？

    舉兩個我們理學時代的例子：
        1、朱載堉，他是完全中國的科學家，以十二平均律而聞名於世，還有《聖壽萬年曆》傳世。但大家讀過《律呂精義》嗎？看過他整個工作的文獻基礎嗎？在今天看來，他是一位領先於西方的音樂家、數學家，但在當時，他的研究，不就是爲了完美實現《禮摺分兴�記載的“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為宮”嗎？而書中所附的《詩經》樂譜，不就是爲了當時朝野聚會時演奏的雅樂真的稱得上雅正嗎？
    今天的國人，對我們自己的科學家很陌生，或者想當然把他們與理學的思辨、經學的考據割裂開來。或者當讀到他們著作前幾章的文獻考證時，會覺得那不是科學家的工作。可你知道嗎？西方人在自己的科學論文上，也會加上對希臘思想的回顧，並以希臘詞根來命名最新的理論。這就是科學家的文化信仰，淡然，卻堅定。

           2、李之藻，他是一個把生命獻給傳教事業的基督徒。一如當時的很多信徒，他留有科學彙編《同文算指》、《天學初函》等。當時的西方傳教士藉科學打開大明的國門，而大明人亦藉入教而傳播科學知識。李之藻是很虔盏模�但又絕對中國。他的《頖宮禮樂疏》纖細畢備，是今日儒林祭祀的標準禮制。觀其考證，覽其精微，你可以想見他對於聖人的感情，對於禮樂的崇尚。理學的精神，科學的嚴謹，宗教的虔占�於一身。
        今天的國人，也許難以理解古人的信仰世界。明朝的基督徒是一邊傳教一邊拜祖先祭先師，一邊考究渾天宣夜一邊參考回曆介紹本輪（當時傳入的地心說模型）。宋明時代的大儒，畢生以研究經學維護禮制爲己任，卻可以稱《春秋》為濫斷朝報（類似今天的報紙），懷疑《十翼》（周易的絕大部分文字）非夫子所作。至於注解古書，疑則存疑，謬則批謬，決非今人所想的墨守古書。至於厲害的理學家，如朱子提出日月左旋的模型，黃道周用當時的星相注釋月令，也許因爲科學的根本變革已經無足輕重，但我們應當相信他們的精神永存。
        總之，科學與信仰何曾衝突？只是當年宗教裁判所的暴政，今日流行科學家的無知，製造了混亂，荼毒著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