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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性湖畔的月光
文/范必萱
晴朗的月夜,我喜爱守望月光。那清淡若水的柔光向大地洒来,缓缓从窗前移过,凭栏时,只感觉它轻轻披撒于肩,一阵隐隐的空灵感从心中升起,仿佛远离了尘世嘈杂与喧嚣,思绪翱翔于天地之间,浮躁的情绪便慢慢沉静下来。然而,这样的时刻多么短暂,林立的高楼挡住了视野,都市的空间极为模糊而狭窄。
终于有一天,我有机会在开阔的山野湖畔,沐浴了一次圣洁的月光!
一
那是1999年初春,应友人邀请,我来到贵州修文县境内的阳明果园。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朴实,儒家书院“阳明精舍”便坐落于这里。明代哲学家、教育家王阳明先生“龙场悟道”的山洞,距此也仅有十余里地。
在书院已居住多日。一日晚饭过后,回到房内准备“挑灯夜读”,无意间,抬头看见一轮明月从窗外松峰岭上空冉冉升起,湛蓝的夜幕下,闪烁的星星依稀可见,郁郁葱葱的松林摇曳在山岭上,影影绰绰,好似一幅美丽的画卷。看哪!天与地仿佛近在咫尺,就连那如同银盘的明月也仿佛伸手可得……
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奔出居室,披着月光漫步在果园的小道上。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来到鉴性湖畔。鉴性湖原本是一个水库,是附近村民们生活的水源。据说前几年一位外地养殖户在这里发展养殖业,在湖中养了几千只食用鸭,为了节约成本,他每天把大量的猪粪倒进湖里做饲料,使湖水受到严重污染,周围臭气熏天。不仅村民们用水受到影响,就连多年栖居于湖岸的鸟儿也不知了去向。是书院的蒋院长,这位关心生态的学者得知这一情况后,四处呼吁,筹集资金,最后倾囊而出,接管了这个水库。后来他又采取种种措施,还原了水质,使村民们又可以放心地使用湖里的水。几个月后,许多飞走的水鸟又飞了回来,周围的生态又回到原始!后来,有人便给这个水库取了个清雅的名字,叫“鉴性湖”。
“鉴性湖”,多么准确的命名!同是一泓湖水,有人为自身利益而置生态环境于不顾,有人却为保护生态环境而四处奔波。人之差异,最本质的或许莫过于品性的差异了!
在鉴性湖畔,我隐约感受到了儒家那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情怀,感受到一种超越于尘世物欲纷争的宁静和自在。
二
此时漫步于湖岸,沐浴着上苍洒下的流动的清辉。今夜的明月对我真可谓慷慨,满目月色供我一人独享,这种难得的“奢侈”感受,使我想到生活在都市的人们,在艳虹彩霓的灯光下拥挤,在狭窄的阁楼中蜷缩,哪能感受到这种“天人合一”的精妙境界?
月光下,我回忆起王阳明先生曾在月下吟诵的那首七律:
“独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处更闲人?
高歌度以清风去,幽意自随流水春。
千圣本无心外诀,六经须拂镜中尘。
却怜扰扰周公梦,未及惺惺陋巷贫。”
四百多年前,年轻的阳明先生在秋高月朗的夜里,以超拔的情怀思考着人的生命终极意义和终极价值,酝酿着他的良知学说。良知本来就是每个人先天所具的“一轮明月”,在拨开杂乱的欲望之迷雾后,就能看见掩于其后的“良知”,见到人性的湛然和光明。
在这静静的月夜里,当自己的身和心都融入大自然时,怎不叫人意若止水,心如明镜?!
澄静的心让往日里那些曾经困扰自己的关于仕途、关于人际、关于不被理解和理解不了的种种痛苦烦恼渐渐远去,……我的心开朗起来,有一种叫做“怜悯”的东西在胸中涌动:我开始怜悯自己,怜悯那个曾经在鼎沸的人声中拥挤的我,怜悯那些还在名利场上争斗的人们……在茫茫人海中,许多人在物质利益的滚滚洪流席卷而来时,心理防线崩溃了,灵魂丧失了,行为失控了,许许多多关于人性的悲剧也随着发生了……
直至此时,我才对阳明先生关于“体认良知”的学说略有领悟。先生说良知为“人皆有之”,只是被各种世俗的欲望所障蔽了。要使人的先天固有的“良知本体”得以“复明”,只有通过社会的道德教育和个人自身的道德修养才能实现,也只有如此,才能使“衰薄之世风”得以治理,才能建立起理想和谐的社会秩序。良知学说在全球性经济使“地球一天天变小”,使“人心一天天变大”的今日,对人类文明的进化,依然有着重要的“深生态学”的普世意义!
王阳明先生,这位思想教育的先行者,当年遭受宦官刘瑾迫害,被贬谪到贵州龙场当驿丞,在极其艰险的环境下,先生满怀对人类生命终极意义的关怀,在龙场潮湿阴暗的山洞里思索,终于体悟出“格物致知”之圣道,这是历史的奇迹!这,就是举世闻名的“龙场悟道”。从此,阳明先生创立了他的“知行合一”的理论体系。他的心学思想,为我国伦理思想发展史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三
在这块神秘而圣洁的土地上,还流传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1903年,在日本,有一位王阳明思想的推崇者,曾经是日本天皇的伺讲,他的名字叫山岛毅。那年,山岛毅先生的在北平读书的三个学生到龙场瞻仰阳明先生胜迹,留宿于龙场镇的龙岗书院。几日连连阴雨,影响着他们的行动。就在他们即将离去的前一夜,忽见云开月朗,明月高挂。三位学生喜出望外,跑到龙岗山上赏月,直至深夜……。当山岛毅先生听罢学生描述此情此景之后,激动不已!无奈年事已高,不能亲临龙场,辗转数日,久久不能平静。后来,他以千古明月喻“良知”,赋诗一首:“忆昔龙岗讲学堂,惊天动地活机藏;龙岗山上一轮月,仰见良知千古光。”以后,老人又将此诗刻成碑文,托人运往龙场。可是由于当时贵州交通不便,又时逢多雨季节,石碑运到贵阳,实在无法前行,只得安立于贵阳扶风山的阳明祠内。此碑成了一曲感人的千古绝唱!
由此,可见阳明先生的良知学说在异国有多么深刻的影响,可见日本民族多么懂得吸收人类优秀文化为丰富自己之营养!!
人类文明的进程十分艰难,每一步发展和演变都与其所依傍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状况息息相关。在人类拥有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之同时,也使自身的生存与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之间变得复杂起来。人类要与自然和谐相处,首先应当自身和谐相处,而良知便是使天地万物感通的“生生之仁”,是人类永恒存在和持续发展的依止和希望!
看着宛如明镜的湖面,平静的湖水如一颗寂然归本的心,山色的倒影在其中,明月的倒影在其中,在这里似乎可以看到一个真真实实的外部世界。一阵微风吹过,湖水波动,湖光粼粼,山色即刻模糊,水中的明月成了碎片,客观真实的景色瞬间不复存在了,眼下只是一个被扭曲的画面……呵,人的心何尝不是如此?当一颗原本平静明亮的心受到功名利禄各种欲望的驱使时,便犹如这扭曲的画面,不可能再看到人生的真实,不可能再看到生命终极意义的价值所在!
冥冥中,耳边仿佛响起阳明先生晚年对学生所讲授的那四句心学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本,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跻圣位;以此待人,更无差失。”先生以他那颗光明的心,为后人留下了无价之宝。
……
自那以后,无论是在人声嘈杂的闹市,还是在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下,每当想起鉴性湖畔那一夜的月光,我的浑浊的心便会变得清澈起来。我想,人之健全体魄需要沐浴阳光,而净化心灵却是需要沐浴月光的,当然,这只是在你自己愿意沉思、愿意“为善去恶以致良知”的时候!
2003/12/23完稿于静心斋
(此文已由鲁迅文学院院刊首发,后有《黄山松》、《绿潮》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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