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悼逝者，反思生者

——写在美国枪击案后

王达三

【王达三按：本文首发于中国儒教网（http://www.zgrj.cn）及其木铎论坛（http://bbs.zgrj.cn/index.asp）】

4月16日，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32条年轻轻、活泼泼的生命随风而逝，留给亲人巨大的悲痛，留给世人无尽的哀思。这一刻，这几天，不再有种族或国度的界限，不再有文化或宗教的畛域，让我们一起为这些死难者致哀吧，让我们一起记住西哲坎贝尔的这句话吧：“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就是没有死去。”

然而，死者能长久活在人们的心里，孰非易事。几天之后，死者将尘归尘、土归土；再几天之后，死者和事件将渐渐淡出绝大多数人的思绪和话题，恰若陶渊明诗云：“死者长已矣,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每想至此，总是悲忧郁集，盖生命是如此脆弱，而命运竟如此不公。虽然人终究难免一死，但死于非命绝非生者所愿，更非死者所求。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本是生命生存生活的动力之基，但三十二位年轻人在凶手的枪口之下，却来不及况味生死的意义，而是短瞬之间就人鬼殊途、生死两重天，诚可痛也！

西哲伊壁鸠鲁说：“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我想，所谓“生者的不幸”，绝非仅指死者给生者带来的悲痛，也包含着生者同样身陷死者所遭遇的命运漩涡而无助无奈。当别人的生命被漠视、尊严被践踏时，迫使人们不得不反思这样一个问题：在这个时代，又有谁能确保这种悲惨的命运在将来的某一天不会降落在我们的头上呢？

人类一向以万物之灵自诩，认为自己超越了其他物种而优入文明之域。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所谓文明物种的历史上和现实中，出现了数不胜数的自相残杀。而且，这种自相残杀的能力还伴随着所谓文明的进步，比如经济、科学、技艺、理性等，而不断提高，并且自相残杀的现象和规模也变得日趋频繁和升级。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有此一问：人类到底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人类到底是德性多一点，还是兽性多一点？

出于人类的自负和骄傲，普遍的回答可能是人类在进步和人类以德性为主。然而先哲老子曾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西哲卢梭也认为：科学和艺术的进步不仅无助、而且有害于人类的道德良知，有伤于社会风化。古今中西两大哲人的深邃洞见，特别是残酷的现实，使我们不得反思所谓文明的进步即等于人类进步的看法，而重新选和择和定位人类进步的标准，这就是德性的进步。

事实上，德性只有发扬而无所谓进步，因为德性是一个质点，而且也就那么一丁点。用明儒王阳明的话说，德性就是每个人心中都具有的一点良知，正是这一点昭明灵觉的良知，照亮了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人行为处世的最低标准。王阳明所说的良知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不忍人之心”亦即仁爱之心，不忍看到别人的疾病、痛苦、灾难，更不忍看到人的生命受到摧残，甚至不忍看到动物受到伤害，因而要同情别人，要帮助别人。孟子同样认为，仁爱之心是每个人天生就具备的，而且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但关键在于人能否保持并发扬这种仁爱之心，不能保持则近乎近乎禽兽，能够发扬则庶乎君子——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高尚的人。

 孟子和王阳明告诉我们，人不仅是一种生理意义上的存在，更是一种德性意义上的存在；人虽然具有先天的德性，但关键则在于人能否持守和发扬这种德性。进一步说，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能过一种德性的生活。然而在今天，德性似乎成为人们赘物，人性的残忍、物质的贪欲、伦理的失范、道德的沉沦，等等，不断突破德性的底线，使得1993年世界宗教大会确立的“己所不欲，毋施于人”的“黄金法则”和“不杀生、不偷盗、不说谎、不邪淫”的伦理基准变得苍白无力。当人类不能遵循“黄金法则”而是遵循“丛林法则”时，人类的兽性必将膨胀，悲剧必将发生——不是降落在我头上，就是降落在你头上。我们或可苟活一时，但最终无人幸免于难！

无疑，在美国枪击案中，死者是值得伤悼的，凶手也必须给予谴责，但是需要反思的是生者：人类必须重视德性的回归和重建，我们必须过一种德性的生活，而德性也必须成为人类进步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