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有朋自远方来”，作为晋人我总是热情而不无自豪地邀请他们参观常家庄园——山西建筑规模最大的儒商大院。而当雄浑而高大的豪宅映入眼睑时，每次我都会油然而生震憾、遐想和沉思：如此宏大而精美的建筑，是靠什么堆积起来的？当然是财富。而这财富不是靠一代人暴富而来的，是数代人用智慧与汗水浇灌而出的。中国人常讲，“富不过三代”。而常氏家族却为何至少富过了六代，保持家业兴旺达二百年以上，取得巨大的商业成功？除了幸逢盛世、赶上恰克图开市和中俄边贸大发展的机遇等外因外，内因又是什么？在一次次游历常家庄园、倾听常家创业史讲解和思索中，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学优则贾：一流儒商精英人才的持续保证

一流人才造就一流的企业，一流人才成就一流的事业。常氏集团能绵延和辉煌200余年，最重要的一个内因就是其家庭教育和培养人才的成功，使得家业开拓与传承有了层出不穷、源源不断的优秀儒商精英的保障。

常家庄园占地60多万平方米，拥有房屋4000余间、园林13处，不仅规模之宏大，建筑之精美，为当时山西富商民居之首，而且文化气息之浓郁，尚学重教风气之盛亦是山西其他晋商宅院难以比拟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为确保后代子孙成才，常家舍得在教育上投入、花心血。游人不难发现：大院家族中的几十个家庭几乎每支都有书房和书院；家族花园中专门建有杏林，置有孔子石像，以“杏坛设教”的典故激励子弟勤奋学习，督促家长重视教育；家族私塾无论规模、设施均堪称当时一流；至于美不胜收的砖雕、木雕、石雕造型，室内文房四宝的陈设，室外梅兰竹菊的养植等，无不让人感受到修身勤学的劝勉与儒家文化的耳濡目染，无不让人感受到常家主人们在培养人才和事业接班人上的苦心孤诣。

在传统文化意识中，商居于“士、农、工、商”之末，“学而优则仕”是普遍价值向，优秀人才多走仕途。而榆次常氏家族却另辟蹊径，实施了“学而优则贾”的治家方略，致力于将儒家文化与商业文化实现完美结合，将家族弟子培养成既精诗书、通礼义、有道德，又善管理、会经营、能创造财富的儒商精英人才。

我们不妨从常氏家谱的“寿序”、“墓表”、“墓志铭”中看一看常家儒商精英风彩：九世常万达“自少英敏，具干济才”，但放弃考举，从事商业，“运筹帷幄，克壮其猷，家业日隆。”九世常万育聪颖勤奋，人们对其制举看好，然而其母亲却让他学陶朱，“顺志北上，据先人遗资，经营二十载，家遂丰盈。”十世常怀愉“初而课读，颖异非常；长而经商，辛苦备至”，“有端木风。持义如崇山，杖信如介石，虽古之陶朱不让焉。”十三世常维丰少年就读时，词章精美，考入国子监，又授“游击”实职，仍然弃官经商，取得非凡业绩。

以义制利：一流儒商企业文化的核心理念

一流的理念成就一流的企业文化，一流的企业文化滋育一流的企业。常氏家族在长达20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创业艰难和发展坎坷，遇到过经营失误、内部纷争、官吏盘剥等种种困难和劫难，是什么力量使得她均能化险为夷，传承数代而不衰？而同时代的诸多与之一样抓住了中俄荼叶贸易发展良机的商家，却只成功一时而未能保持传代辉煌呢？原因很明朗：常氏家族不仅在培养儒商人才战略上取得了成功，而且在创造常氏家族企业文化上也保持了巨大的优势。

常家主人们创造性地将儒家价值观、伦理观移植到商业经营中，坚持“以义制利，以利弘义”的理念，摒弃为富不仁、富而忘义，营造出了“以儒促商，以商养儒” 的优秀常氏家族企业文化。今天我们从常家庄园规矩严然、雄浑方正、稳重古朴的建筑风格，勤俭持家、尊师重教、崇德尚义的楹联碑刻，文房四宝、琴棋书画一应俱全的室内布置等，特别是历代政府表彰常家义举的牌匾中，均能窥见一斑。道光年间，常家因捐助榆次书院，荣获 “崇文尚义” 匾。光绪年间，常家因捐助山西官书局刻书、以藏书捐赠榆次学堂、为山西灾荒捐输 3万余金，先后三次被山西巡抚褒赠“义关风雅”、 “士诵清风”、 “好行其德”匾。光绪二十九年，因助政府善后经费，受到皇上嘉奖并赐“乐善好施”匾。对于常家的义举，直接受惠的百姓们更是赞不绝口。

富不忘仁，富而好义，不仅为常氏家族赢得了无上荣耀，更树立起了常氏集团的良好对外形象，奠定了企业发展的深厚社会根基。正是这种居富思义、长于守成的优良儒商企业文化，确保了常家庄园的稳定牢靠，代代相传，成为使常家商业走向大江南北的大后方。

商号联锁：铸就信誉至上的晋儒商金字招牌

可以说常家兴于茶，成功的茶叶贸易让常家富可敌国。能将一种商品经营百年以上，没有儒家崇奉的“信”字，万万不能；能将一种商品营销海内外，没有强大而极富信誉的商业网络，绝不可能。

始于雍正初年，终于清末，在南起中国福建、江浙等省，北至俄罗斯及欧亚诸国，途遥而艰的“万里茶道”上，常家人不仅能坚持始终，并能不断开拓商域，靠得是什么？除了利用清政府给赴俄边贸商人开创的一切便利、采取易货贸易方略等外，更重要的是能坚持以质取胜，以信为本，精心铸造商誉优良的联锁商号。

常家人不仅确保茶叶的采购、加工质量，而且在保证茶叶运输中的质量上也用尽心力，为防止茶因日晒雨淋走味，常家人不惜加大成本，将散茶集装在特制的铅罐内，再置于骆驼所驼的木箱中。正因为常氏在对俄贸易中重质量、讲信义，赢得广大俄商及俄政府的重视与信任，很快将生意做到恰克图以北的俄境内，在莫斯科、多木斯克、聂尔庆斯克等十余城市及欧洲的其他国家一一建立了茶庄分号。常家为适应业务发展的需要，在原先"大德玉"的基础上，在道光年间新建"大升玉"、"大泉玉"，在同治、光绪年间增设"大美玉"、"独慎玉"，形成常氏一门五联号进俄国的格局，并与国内北方商号"大涌玉"、"大顺玉"、"大冒玉"、"保和玉"、"泰和玉"等号称北常"十二玉"。而带“昌”字的南常“十大昌”商号则遍布苏州、上海、汉口等国内南方地区。

这些相互联锁、遥相呼应、信誉卓著的商号给常家带来了滚滚财富，筑起了让时人钦羡不已、令今人惊叹不绝的常家庄园。

    （作者系中国管理科学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山西省当代儒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

    注：此文系《新晋商》特约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