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他们：夹缝中的生存者

Wzx先生：

您好！昨日下午在西安与您第一次会面，我几乎没有说多少话（除了问您问题），听您谈了不少，也拜读了您的关于孔子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大作，感受了你这个人的大概状况。由于时间关系，未能有更多的交流，但总的感觉是不太好，大有话不投机半句多之感。昨晚反复思索，还是想给您写封信，望您好好想想，也许我的话会对您有警醒作用，那于您于人都有利。

我觉得您陷入了一个人生误区，不知您是否意识到，您这样继续下去实在没有多大意思，是在浪费您不多的一点才气，耗费您宝贵的生命，而且我弄不明白您到底想干什么？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非一人一世所能穷尽、涵容。而您把现在的学者、专家、教授统统骂倒，实在也有点太狂妄了吧？而且一些观点并不符合实际，您眼中的中国学术界毕竟只是“外观”。对中国传统文化唯物唯心的划分是长期教条主义的影响结果，是80年代中期以前的旧观点，现在学术界基本上已经扬弃了这种思想模式（当然，仍然有人自觉不自觉的延续着这样的思维，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别处再论），进入了相对多元的、学术自由的探讨中。至于“只知经济”云云，主要是领导们（尤其在基层）借文化搭台，以经济唱戏，不免急功近利。一些学者或为了取得经济赞助以利学术活动的展开，并间接影响经济和社会，有时不免在会议上吹吹经济风，但这决非学者本意，亦非学界主流。

当然，中国目前学术界与其他领域一样，也有诸多腐败现象，但绝大多数学者还是忧国忧民，怀抱崇高学术理想的，他们也不是只为了混口饭吃。事实上，现在在大学、科研机构工作的知识分子（这里主要指人文社科领域的）越来越面临激烈的竞争，以及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日子并不好过，并不好“混”。现在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相对较热，研究的人多，观点各异，成就不一，影响也有大有小，呈现“大一统”下的百家争鸣的状况，中西古今文化冲突、交融、消化、吸收在错综复杂地进行，大家基本上都抛弃了惟我独尊，动不动就打倒的意识，……总之，学者、学术界决非你想象的那么漆黑一团。看来，你对学术界的了解尚浅，且多带偏见，这是要不得的。

听你谈了那么多，如你不同意学者们对儒家中庸、大同思想的认识，而认为什么慷慨、奉献、自我牺牲、自我保护是儒家的主要思想，真令我大开眼界。不过，我回到家后，想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其中有你自己的“体会”在，你流浪各处，拜访名学者，遭遇各异，希望学者都能为你慷慨解囊，自然会有这样的认识，但实在与儒学思想关系不大。

我尤其不同意你对段正元的看法，说他是搞“迷信”，这不过是官方的看法（这个问题太复杂，且天时不到，暂时不多谈），而与此同时，你自己又对我说你在武汉龟山上，有人跪在你面前是说你流浪十多年风雨不入，饥寒不死，已经是神仙降临云云，也许你看我一脸老实相，不善言谈，来迷惑我吧！

看到、听到你的这些，我能理解，但说实话我内心颇感悲哀。据你的介绍，你原来是挤在文学小道上的一位文学爱好者，文名未成。时代转变，见大家都在谈论中国传统文化，你又欲为自己寻条出路，这未可厚非，但我觉得你似乎路子不对，你四处流浪，乞讨、打工、而且主要靠学者、名人的同情、资助（你多次对我说过某某在你拜访他的时候给你多少钱、某某给你寄过多少钱）过活。首先，七尺男儿，不能自食其力，而靠施舍度日；其次，上不能孝养父母，下不能抚育妻儿，这样，连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修身、齐家都做不到，何从谈复兴传统文化？（当今谈传统文化儒学的人好多，但能从最基本的修身、齐家作起的都罕见，此乃儒学不能振兴的真正原因之一，我之所以与你接触，内心深处真的是希望遇见一个世外高人，在民间保持儒家修养，怀抱治国平天下大道的人，可惜……） 固然，孔子也曾绝食陈蔡，被困于匡，但孔子决不是孤家寡人，也不是为了混口饭吃的“陋儒”（相反，“儒”就是在他的手里得到了提升），靠乞讨、流浪来复兴西周礼乐文化的。若你真有道德、人格、思想，也许真的有人拜你为师，或者为国家所用，何以如此狼狈？在与你交谈中，我也没有听到你有什么治国平天下的良策。你流浪各地，按说应该对中国的社会现实有切身的体验和深刻的认识，但你倒是讲了一通报刊杂志上常见的奇闻异事。当然，你也谈了你的看法，说明你还是动脑子的，但还谈不上对中国社会的深刻认识和理性把握，这大概是你谈不出治国平天下的良策的根本原因。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是信奉孔子中庸之道以及修治齐平这一套理论和理想的，20 世纪以来人们对中庸之道误解太多了，我的理解，中庸之道就是在矛盾冲突中超越对立与偏蔽，创造性地走出一条“正道”。我们失“正”太久了，早就应该“归正”了。就我自己来说，咱们差不多是同龄人，我也是从农村贫苦中一步一步奋斗上来的，辛苦勤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日读夜思，企图以思想、道德、人格有补于世。我与你一样，从小吃了好多苦，差不多经历了孟子所说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人生经历，我天生平平，唯知兢兢业业，苦苦追求，对人生有较深体验，对社会有近观远察，渐得渐悟，不断有收获，年过40，已无惑于世事人生的变动不居，虚幻不定，而且我学过不同领域，也深知我能力有限，该干什么，能干什么，不敢有狂妄之言，不实之举，抱着尽人事，待天命（不是上帝之命，中国没有上帝，我也不信上帝），和世人，善亲友的心态，欲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和中华民族的振兴，世界和平大同的理想而做出自己的努力。

我衷心规劝你回到故乡，回到父母妻儿身旁，先自食其力，行有余力则学文（文学、文化），特别是以真诚不虚的态度对待世界、人生，在踏实的人生践履中更新发展中国传统文化，添砖加瓦足矣，切莫把传统文化复兴的命运寄予你一身，怕你担当不起（我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好吗，我的老兄！

致

礼

韩星

2001年9月28日

附记：文中的wzx先生是真有其人的，北京有的名学者都知道他。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这种现象已经引起我思考许久，特别是我联想到了类似的或有联系的事，一件是我们陕西一位女孩，曾在北京当保姆，因为研究经济学而曾轰动一时，后来，《南方周末》又报道说她是骗子，又轰动一时，其实这个女孩有那样的追求也没有错，况且她家庭很条件差，又没有科研条件，根本就没有办法搞那么专门的学术研究，她也是高考落榜以后走投无路而又不甘心，试图从学术研究上为自己找一条出路，可惜她没有想到学术研究毕竟是“贵族化”的事业，再加上她的急功近利，虚浮不实，反而弄得身败名裂。这在农村年轻人身上实在很有普遍意义，过去有高考落榜生，现在虽然扩招，可是学费也翻了几倍，还有大量农村青年没有出路，他们中大部分就那么混下去，打工挣钱，养家糊口，把城市建设得现代化了，自己回到农村黄土地上老此终身，最多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但是，也有不少人不想这样过下去，特别是有的人在物质文明极度贫乏的同时，首先考虑的是精神需求，有在文化事业上成就一番的志向，可惜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他们要进行文化事业比登天还难，其中成功者也不是没有，但都是超常付出，有的甚至把生命提前支取了，如陕西作家路遥、邹志安就是这样的例子。最主要的是农村已经失去了过去崇敬文化人的氛围，20世纪的战乱与革命把儒家文化的影响扫除尽净，农民们已经不再尊敬那些以道德人格为主的文化人了，他们很现实，甚至势利，敬慕和畏惧的是钱和权，如果你考学出去了，也还算成功；你考不上学，或考上了而上不起，那你就别在胡思乱想了，老老实实地种地吃饭，打工赚钱，你要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写什么诗歌、小说，研究什么学问（不过现在实用技术另当别论，因为那能带来钱，当然你如果带不来钱还是不行，所以电视上往往说那些扶贫干部苦口婆心让农民搞什么投资，他们总是畏首畏尾，直到干部自己先掏钱，才可能发动起大家。说来也可以理解，20 世纪中国要说谁牺牲最多，痛苦最多，受骗最多，那农民应该是第一，而且永远没有人给他们平反、补发工资，他们小心翼翼实在情有可原），那就有点不正常了；如果你还听不进人们的劝告，一意孤行，甚至还说什么他们没有文化，愚昧落后，素质底之类的，那你就完全成了异类，就难以在农村立足了。我这里的wzx先生和那个在北京当保姆的业余“经济学家”，大概在农村就是这样的遭遇，所以他们都不愿再回去。

另一件事是我的一位从小与我一块儿长大的朋友，他考了好几年大学，没有成功，又从小爱好文学，也写了不少东西，却没有发表的，但他越来越固执，总想成功，结果总成功不了，这样与家庭矛盾越来越大，与农村社会（那确实是另一个社会）越来越格格不入，后来，媳妇闹离婚，父兄白眼，村里人嘲笑，曾经因此发疯，治好了出来还是调和不了这种冲突，最后有一天终于象白云一样飘走了（他曾经把他名字改成叫天云），至今不知所终。所以，我说农村的总体情况是在不断地走向“野蛮”，不是侮辱农民，也不是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而是一种沉重的忧虑在我心中。而且这不仅仅是农民问题，而是一个很大的国家问题。这里不得不提到中国计划生育政策的“逆向淘汰”问题，即城市生活水平高，教育程度高，父母素质高，而由于严格的独生子女政策，未来的高素质人口在呈下降趋势；相反，农村计划生育根本没有控制住，现在农村一家生三个是很普遍的，可是由于农村生活水平提高太慢，他们光养活孩子就已经是非常沉重的负担了，甚至成为农民一生唯一的任务，再加上教育落后，即使让孩子去上学，也学不到什么的东西，所以为什么农民总是让孩子失学，其实有好多苦衷。但不管怎样，以一比三比例“逆向”发展的中国人口，在不久的将来可能又会重演新时代的“农村包围城市”。还有一个男女比例失调的问题，是农村男孩多，城市女孩多，这既有由于生育观念而导致的，也有农村女孩向城市流动的原因。这样，未来的“农村包围城市”就可能意味着（1）贫穷包围富裕（2）“野蛮”包围“文明”（3）光棍包围女多男少、文化素养高的城里人（4）前现代化包围现代化等等。我这不会是危言耸听，而是有理有据，而且是正在发展的现实。现实问题没有出来以前好象没有问题，可是一旦一出来就来不及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悠悠苍天，谁解我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