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与中国现代化

一、儒家文化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精神特质与文化方向

中国是具有五千年古老文明的国家 ,有其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 , 中华文化传统起着孕育、促进、定位中国现代化的作用 , 是中国现代化可资利用的深厚资源与赖以生存的土壤家园。因此 ,中国的现代化必须建立在中国固有文化传统的基础上 , 不能背离自己的文化传统而丧失自己的民族特性 , 完全走西方式或者西方化的现代化道路。虽然现代化起源于西方社会内部的要求,即起源于马克斯·韦伯 (Max Weber)所说的新教伦理中的资本主义精神,但在近代世界各国特别是东亚各国追赶现代化的过程中,各国的文化传统都发挥了促进与定位本国现代化的作用 , 使现代化向多元发展 , 出现了区别于西方现代化而体现本国文化传统的 现代化 , 东亚日本、韩国、台湾、香港等儒家文化圈出现了区别于西方现代化的东亚现代化即是明证。就中国来看 ( 此处指中国大陆 ), 走向现代化固然是当务之急 , 但 确立中国现代化的基础与厘定中国现代化的性质更是刻不容缓。中国的现代化必须是中国式的现代化 , 或者说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我们知道 , 儒家文化是中国 文化的主流 , 是中国文化区别于西方文化的最大的中国 特色 , 故中国未来的现代化必须以儒家文化为其基础 , 即必须是体现儒家文化根本精神的现代化。这就是中国 现代化的精神特质与发展方向 , 是对中国未来现代化的 定性与定位。鉴于此 , 本文拟从社会结构变迁、经济发展、政治重建与道德精神回归四个方面简论儒家文化是 中国未来现代化的精神特质 , 儒家式的现代化是中国现代化的发展方向。

二、儒家文化与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

现代化的过程 , 就是社会结构变迁的过程。社会结 构之所以在现代化过程中急剧变迁 , 是因为现代化体现 的是浮士德 (Faust) 的精神。所谓浮士德精神 , 是一种无 限制地追求知识和权力 , 力图用理性宰制世界的精神。这种精神以元止境地向外扩张征服为其特征 , 培根所谓" 知识就是力量 " 以及现代人无限地追求增长与进步就 是这种精神的具体体现。虽然歌德 (Goethe) 希望用道德宗教精神来转化浮士德精神 , 但韦伯所分析的新教伦理 非但未能转化浮士德精神 , 反而使浮士德精神在现代化 过程中充其极。可以说 , 现代化的精神 , 就是浮士德的精神 ; 现代化的世界 , 就是浮士德精神充斥弥漫的世界 ; 现 代化的过程 , 就是浮士德精神为主导力量的过程。

浮士德精神开出了现代化 , 决定了现代化的过程必 然是社会结构急剧变迁的过程。这是因为浮士德精神以分解的理性割裂世界 , 以无限增长的知识不断把握对世 界的新宰制与新霸权。在这种情况下 , 社会结构只有急 剧变化才能适应浮士德精神的要求 , 因而才能符合浮士 德精神所体现的现代化精神。

在浮士德精神推动下的现代化过程 , 是求变求新的 过程。具体在社会结构中 , 是求分化与变迁的过程。社会 结构的分化变迁与求新求变有其正面的价值 , 可以使社会免于僵化衰败而充满生机活力。但是,浮士德精神主导下的社会无限制地追求社会结构的分化变迁与翻新 , 会使社会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 , 缺乏一种源自形上世界的整合力量 , 使人的生命在形下的世界中无所依止。不能在相对稳定和谐的社会结构中安身立命 , 以实现生 命的意义与价值。如此 , 不断变化的社会就变为幻化的 社会 , 幻化的社会就变为无意义与游荡无归的社会。浮 士德精神只知道变的价值而不知道不变的价值 , 这是浮士德精神所开出的现代化社会之最大弊病。

中国的社会正在走向现代化 , 故中国的现代化过程正受到浮士德精神的影响 , 亦面临着社会结构剧烈变迁。在此历史发展的紧要关头 , 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 应受到分裂宰制与无限求变的浮士德精神的指导 ? 还 是应受到综合一统与不变中求变的儒家文化精神的指导 ? 是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解决的问题。笔者认为 , 在中 国现代化的过程中 , 社会结构的变迁必须以儒家文化 精神作主导 , 建构新的 " 礼乐社会 " 。此新的或者说现代 的 " 礼乐社会 " 不仅可吸取浮士德精神的正面价值 , 更 可避免浮士德精神的弊端 , 同时亦是营建中国式现代化的要求。

儒家文化并非不求变 , 而是在不变中求变 , 这就是 《易经》所揭示的不易与变易的辩证精神。儒家文化并非不求向前发展 , 而是向前发展时能知返 , 在返本开新中 把握历史的连续性而反对无止境地向前扩张 o 这也是 《易经》往而知返的精神。此外 , 儒家在认识世界时 , 不以 分解的理性来宰制世界 , 而以综合的理性来调适世界 ; 不以无限膨胀的知识来作为控制世界的力量 , 而以合乎人性的知识来作为实现生命意义的助缘。这又是《易经》 " 圆而神 " 的智慧 , 区别于西学 " 方以智 " 的精神。由此可 见 , 儒家文化体现的是一种不变中求变的返本开新的当 下即是调适世界的圆而神的精神口这种精神区别于元止 境求变的往而不返的以分解之理性宰制世界的方以智的浮士德精神。

上述儒家文化所体现的精神落实到形而下的世界中 , 就形成了儒家所特有的 " 礼乐 " 精神 :" 礼乐 " 精神落实到社会生活中 , 就形成了 " 礼乐的社会结构 " 。所谓 " 礼 乐 " 精神 , 即是一种不变中求变的精神 : 礼包含着仁义之 道 , 仁义之道是礼永恒不变的特质 , 亦是礼的核心 , 董子 所谓 " 天不变道亦不变 " 与孔子所谓 " 人而不仁如礼何 " 即 是言礼不变之义。此外 , 礼须因时损益 , 殷商异代 , 礼各不 同 , 不同时代需要不同的礼 , 孔子谓 " 礼之用 , 时为大 " 即 是言礼可变之义。又 ," 礼之用 , 和为贵 ", 礼体现的是一种 综合的和谐精神 , 而非分裂的宰制精神。当 " 礼乐 " 精神下 贯到社会结构中 , 就形成了 " 礼乐社会 " 。 " 礼乐社会 " 是既 求永恒之道又因时变化的社会 , 是既求综合和谐又能返 本开新的社会。如此的社会既能向前发展 , 又不至游荡 无归 ; 既能开出新的局面 , 又不至失却根本 ; 既能在变中 因时制宜 , 又不至在无穷翻新中无所依止 ; 既能使社会和谐稳定 , 又不至使社会僵化保守。如此的社会才是可欲 的社会 , 如此的精神才是社会所需的中和平正的精神。这种 " 礼乐精神 " 与 " 浮士德精神 " 完全不同 , 是东方文化 对治 " 浮士德精神 " 的非常珍贵的传统资源。

职是之故 , 在中国现代化所导致的社会结构变迁中,应该以 " 礼乐精神 " 来克服 " 浮士德精神 ", 以 " 礼乐精 神 " 来指导现俗化的建设 , 使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向新 的 " 礼乐社会 " 转型 , 在中国建成现代的 " 礼乐社会 ", 从 而最终在中国建成中国式的现代化。也就是说 , 在中国 , 只有儒家文化所体现的 " 礼乐精神 " 才具有整合中国社 会的力量 , 才能克服 " 浮士德精神 " 的弊病 , 将中国现代社会建成一个变化日新而又返本知止的体现永恒天道 的稳定和谐的社会。

三、儒家文化与中国经济的发展

现代化的一个指标之一 , 就是经济的增长与发展。按马克斯·韦伯的分析 , 西方现代化的形成 , 即西方经 济的迅速增长 , 得力于新教伦理中的资本主义精神 , 即 得力于勤俭、节制、储蓄、敬业、诚信等人类优良的道德 品质。虽然中国的现代化不像西方的现代化是自发地产生于社会内部 , 而是被迫地产生于外部的政治压力 , 但 中国的现代化一经产生 , 就必须服从现代化的一般规律 , 人类优良的道德品质对中国现代化亦即对中国的经济增长必将起着积极的支援作用。我们知道 , 儒家文化 中也有类似基督新教的工作伦理与天职观念 , 儒家文化 熏陶出来的人也具有勤俭、敬业、节制、诚信、好储蓄等 优良品质 , 故儒家伦理不是中国经济发展的障碍 , 而是 中国经济发展的促进力量。因此 , 中国的经济发展必须 以儒家伦理为其基础 , 走人类道德指导经济发展的道路 , 如此 , 中国的经济才会有良性的发展 , 中国的现代化 才会因符合人性而成功。

中国经济的发展 , 必须建立在市场经济之上 , 而市 场经济就是自由经济。儒家自古以来都一直肯定自由经 济的价值 , 反对任何形式的独占与垄断。《中庸》言 " 万物 并育而不相害 , 道并行而不悖 ", 这是自由经济的最高原则。孟子言 " 关市讥而不征 "," 市法而不屋 " 即是反对统 制经济。西汉的儒生贤良文学反对盐铁官营 , 即是主张自由经济。中国的儒家文化传统主张藏富于民藏富于天下 , 其中有许多支持市场经济的资源 , 在中国当今市场 经济的发育上可以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市场经济虽然符合人追求自由的天性 , 但市场经济也有其严重弊端 , 即市场经济会造成严重的贫富不均 , 而严重的贫富不均正是导致社会冲突的根源。因此 , 儒家出于对和谐的追求 , 在经济上主张 " 均富 ", 如孔子在 主张 " 庶富 " 的同时认为政治上的大患在 " 不均 ", 孟子主 张 " 制民恒产 ", 董仲舒主张 " 限民名田 ", 以及唐授民 " 永 业田 ", 均是反对贫富悬殊而主张共同富裕 o 在当今中国 发展市场经济的条件下 , 为了避免贫富悬殊而导致社会冲突 , 儒家 " 均富 " 的思想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 值得制 定中国未来经济政策的人们去参考借鉴 , 吸取其中宝贵 的思想资源。

儒家文化不仅能促进经济的发展 , 而且还能批判经 济发展中的非人性倾向 , 使现代中国经济的发展符合人性的要求。我们知道 , 现代经济的发展必须服从市场经 济中价值规律的制约 , 以追求最大利润为第一原则 o 故 现代经济是建立在功利、消费、效率、增长之上的 , 其基本动力是为了满足人类物质生活中的感官欲求 o 在现代 社会 , 经济被提到人类生活的首位 , 似乎对人类来说具 有压倒一切的重要性。在这种情况下 , 出现了双重异化(alienation)o 首先 , 是人与自身的异化 : 人在生产过程中 被作为一个生产工具存在 , 降为生产力中的一个要素。人在劳动过程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 , 成为非人 的存在 ; 人在消费过程中不是实现自己而是丧失自己 , 成为生物性的存在。最后人异化为单面的经济人、消费者、打工族 , 不复拥有人性之全。其次 , 人与自然异化 : 人 在生产过程中无情地攻伐自然 , 在消费过程中肆意地污染自然 , 自然不再是与人相亲相敬的神圣存在 , 而成为 满足人类私欲的手段 , 最后人与自然严重疏离 , 导致环 境破坏与生态危机 , 人遭到了自然的惩罚。针对现代化 经济造成的双重异化 , 儒家文化采取批判的态度。因为 儒家文化充满着人文的精神与对自然的敬畏热爱 , 必不忍经济过程中非人性的存在与自然的毁灭破坏。儒家尊重人 , 张扬人的主体性与人性尊严 , 主张开物成务人文化成 , 反对役物殉物而丧失自性 , 故儒家要求在生产过程与消费过程中克服人的异化 , 建立一种合乎人性的经 济制度 , 追求一种非异化的经济发展。另外 , 儒家亦尊重 物 ( 自然 ), 认为 " 乾道变化, 各正性命 ", 故应 " 物各付物 " 而 " 尽物之性 ", 不应违物理、害物性、强物就我、丧物殉人。故儒家要求经济发展不能以破坏自然为代价 , 而应 在经济发展中保持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 , 克服人与自然的疏离。由此可见 , 在中国未来的现代化过程中 , 只有用儒家思想指导经济的发展 , 才能克服现代经济的双重异化 , 使中国未来的经济发展符合人性与物性 , 成为可欲的健康的经济。

四、儒家文化与中国政治的重建

现代化表现在政治领域 , 就是政治民主化。政治民主化所体现的价值是源自西方近代历史的自由、平等、 法治、人权等理念 , 这些理念具有明显的西方文化特色 ,是西方历史传统的产物。这些理念体现的是西方文化最独特的精神——追求形式理性 (formal rationality) 充量发展的精神。形式理性是人类理性形态之一,有其正面的价值 , 体现的是普遍性与客观性原则 , 能够满足人性追 求普遍与客观的要求 , 在反对封建特权与个人专制上有其重要的价值。但是,西方文化是偏至的文化,表现在政治上是任形式理性一偏极端发展 , 结果忽略实质性的内容，给西方现代政治带来了许多弊病。如只考虑法律上权利的平等而不考虑实质上经济的不平等,结果使民主蜕变为富人的统治；又如普选制追求的是客观形式架构的平等,人人可以参选竞选,但忽略参选者与竞选者的道德素质 , 结果民主政治可以选出庸才甚至暴君,堕落为野心家任意玩弄的政治机器；再如人权只考虑抽象的普遍原则 , 而不考虑世界各国具体的历史文化内容,故人权观念很难被世界各国完全接受。现代民主化的政治不幸被马克斯·韦伯所言中,是形式理性压倒实质理性的政治,是偏至而非中和的政治。

由上述可见 , 现代民主化的政治有两个特征：一、民 主是西方历史传统的产物 , 具有西方文化的特色(Tocquwille 言民主产生于西方传统的习俗以及 Carl Friedrich 言宪政民主是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专利即是 明证 ) 。二、民主并非尽善尽美 , 其所体现的形式理性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 民主不能解决人类政治生活对实质内容的要求 o 用一句话来概括 , 民主具有西方性与不完善 性 o 正因为民主具有这两重属性 , 在中国未来的政治发 展上就不能完全拥抱民主 , 而应该在吸取民主精华的基础上超越民主 , 创造具有中国特色的更完善的现代政 治制度。也就是说 , 民主具有西方性与不完善性 , 把中国 政治的现代化规定为民主化不仅有违中国政治传统的自性与中国国情 , 亦不符合中国人追求形式理性 (formal rationality) 与实质理性 (Substantive rationality) 协调发展 建构中和政治的要求。因此 , 在现代中国完全建立西方 式的民主制度不仅是不可能的 , 也是不应该的 o 未来中 国政治发展的出路只能是在中国文化本位的基础上吸 收民主、消化民主、超越民主 , 回到自己文化的本源又 吸取西方文化的精华 , 创造性地建构高于民主的中国 式的政治制度。

那么 , 何谓中国式的政治制度呢 ? 中国式的政治制 度是一种吸取古今中外优秀政治智慧的伟大创造 , 是一个先提出理念再依理念实践营建的过程 , 故此处不可能 对中国式的政治制度作详细的规定 , 只能预示其大致的 轮廓。在中国历史上 , 儒家文化一直是中国文化的主流 , 在中国政治文化上占主导地位 , 故中国式的政治制度可 以说就是儒家式的政治制度。不过 , 这里的儒家已经是 经过创造性发展的儒家了。中国式的政治制度概括起来有王道政治、礼治政治、无为政治、大一统政治等 , 现简论如下 o

王道政治——王道政治是参通天地人 , 天下归往之治 o " 王 " 字之三画代表天、地、人 , 连其中者代表通其道 , " 王 " 字的涵义是 " 取天地与人之才而参之 ", 即孔子所谓" 以一贯三为王 " 之义。又 " 王 " 字音训为 " 往 ", 天下归往之义。故王道政治是打通天道地道人道、在治世中贯通三才达到天人合一境界、并体现天地生化养育万物精神而得到人心普遍归向认同的政治制度口王道政治的核心 在于参通天地人 , 天下归往的精神实质 , 而不在统治的 具体形式。也就是说 , 王道政治并不局限于某一个人的 统治方式或者某一权力的运作方式 , 君主政治可以体现王道政治的精神 ; 民主政治也可以体现王道政治的精 神 ; 只要体现了王道政治的精神 , 君主制下的君主可以 成为王者 , 民主制下的总统也可以成为王者。故王道政 治是一种追求实质性的政治 , 不受时间地域的限制 , 在 人类政治形态中有其永恒的价值。此外 , 与西方民主政 治相比 , 王道政治强调人与天下归往, 此与民主政治同 , 可以说包涵了民主政治的精神 o 但王道政治又强调 " 参 通天地人 ", 即人类的政治不光要体现人道 , 还要体现天 道地道 , 通过人类活动 ( 王者的政治活动 ) 将人道与天地 之道贯穿 , 达到宇宙的大和谐。由此可见 , 民主政治蔽于 人而不知天 , 王道政治则天人不遗； 民主政治倾向于平 面化与形式化 , 王道政治则上通天道下贯地道 , 具有道 德生命之深度与宇宙生命之高度 , 并将政治理解为人类生命与宇宙生命永恒之贯通与和谐 ; 民主政治只对人负责 , 最终导致了生态危机 , 王道政治综合地对天地人负责 , 则可避免现代化可能造成的生态危机。故王道政治 在理念上比民主政治更可欲 , 更能体现中和的精神 , 并 且更符合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 , 因而更能得到中国人的 普遍认同。因此 , 中国今后的政治发展应是依于儒家思 想创造性地重建新的王道政治 , 而非走西方政治现代化 的老路——民主政治的老路。

礼治政治一一礼治政治是王道政治之具体落实 , 是 中国五千年来一脉相承的政治形式。礼治政治的特征是在具体政治运作中体现中和的精神 , 即在治理国家的过 程中既考虑到人类行为规范的普遍性 , 又考虑到人类因 血缘而起之人情亲疏厚薄的特殊性 ; 即既不排除典章制度对人具有某种外在的强制性 , 更强调典章制度的本质 在于人生命中内在的人性基础 o 故礼治政治综合了理与情、内与外、人与事、总与别 , 是形式与内容的有机统一,是中华民族依于中和精神的伟大艺术创造 o 具体说来 , 礼治政治的精神实质是仁 , 表现形式是义 , 社会功能是和 , 存在意义是各个阶层在相对于其社会地位与角色的 礼中获得相应的生命意义与存在价值。由此可见 , 礼治 政治区别于西方民主制度中的法治政治 , 因为法治政治体现的是只重形式之普遍性而排斥人情之特殊性的机械划一的精神 , 追求的是抽象齐一的形式平等而忽略现实生活中人的实质差异 , 强调的是外在法律的强制作用而不能提开人的生命存在至宗教艺术境界以安身立命。因此 , 礼治政治不像法治政治只是孤立抽象地处理政治问题 , 即不是排他地就政治言政治 , 而是综合地从 道德、宗教、艺术的精神来化解政治中的暴力倾向 ,使政治下贯能规范人的行为 , 上遂能安立人的生命 , 从而能从根本上解决人类社会的冲突 , 达到人心与社会的和谐。也就是说 , 礼治政治既包括了法治最治中重形式的特色 , 又不使形式过分钢性化而否定人在社会中存在的特殊性与现实生活世界的多样性 ; 既避免后现代思潮中 主张社会生活是无格子棋盘的极端反规范倾向 , 又避免近现代西方思想完全依靠硬性法律规范解决社会问题 的倾向 , 而是走二者之间的中和之道。职是之故 , 礼治政 治比法治政治更可欲 , 中国未来的政治发展应走中国式 礼治政治的道路而非西方法治政治的道路。

无为政治一一无为政治是中国最独特的政治模 式 o 所谓无为政治 , 是指不把政治看作实现人类群体幸福与最高社会德行的手段 ,而是把政治看作迫不得己解 决社会问题的方式 o 这是因为儒家认为解决社会问题的根本方法在道德不在政治 , 政治只是实现道德目的的工 具而已 o 因此 , 在现实政治中 , 儒家通过贬抑权力的性 质、淡化政治的功能、强调礼乐的精神、重视教化的作用以及通过提升统治者的心灵境界去欲化执来实现元为 之治 o 《论语》中尧舜有天下而不与的洒脱心怀与恭己正 南面的治世方法即是无为政治的生动写照。在儒家无为 政治传统的影响下 , 千百年来中国的政治家们都不把参与政治看作实现自己生命价值的手段 , 更不把获取权力 看作自己人生意义的追求 , 而是在济世益民的仁心悲怀 驱使下进入政治作现世的担当 , 把从事政治看作此生无 可逃于天地间的存在责任 o 因此 , 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 政治的地位并不高 , 只有消极的意义而无积极的价值。无为政治实质上是在终极意义上取消政治之治 , 是在道 德教化与礼乐熏陶中达到社会的和谐。由此可见 , 无为政治与西方普遍参与的民主制相比有很大的不同 , 西方理性主义的政治传统从柏拉图到卢梭、黑格尔 , 都把政 治的本质理解为至善 , 认为通过政治可以达到最高的德 行 , 可以解决所有的社会问题 , 并且可以实现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在这种思想影响下 , 西方的政治传统从积极的意义上来理解权力吧权力欲看作值得肯定的生命欲望。在西方政治发展过程中 , 政治被视为解决一切人类问题的法宝 , 被提升到无以复加的神圣地步 , 现代西方政治参选之狂热以及近代源自西方的之各种政治运动之多即是明证。因此 , 依照西方现代的政治模式 , 政治是有为之治 , 积极之治 ,权力至上之治 , 政治万能之治。这种 政治的核心是排斥道德教化在解决社会问题中的作用 , 无视权力欲对人心与社会的消极影响 , 把政治当作宗教神明来崇拜 , 最后造成政治生活中人性的异化。按照中 国无为政治的传统 , 现代西方至高无上普遍参与的政治 是不可思议之事。这种政治只是人心依于私欲习见之躁 动浮荡与人为造作 , 无补于从根本上解决社会问题。鉴于此 , 中国今后的政治发展当走无为政治之路 , 而不可 走西方政治至上之路。

大一统政治——大一统政治不是指高度中央集权 的专制政治 , 而是指形上合法性与形下合法性贯通合一的政治 o 大一统是要解决政治权力合法性的问题 , 而不是解决政治权力集中控制的问题。所谓 " 大 ", 是 " 推崇 " 的意思 ; 所谓 " 一统 ", 是指政治权力必须向上统于天道 , 向下通于人道 , 其统治的基础要来自形上世界的超越合法性与形下世界的民意合法性 , 如此的政治权力才具有 合法统治的理由 , 因而民众才会普遍认同与服从。汉儒何休云 :" 政莫大于正始 , 故《春秋》以元之气正天之端 ,以天之端正王之政 , 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 , 以诸侯之 即位正境内之治。五者同日并见 , 相须成体 , 乃天人之大本 , 万物之所系 , 不可不察也。 " 唐儒徐彦疏曰 :" 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统天下 , 令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以为始 , 故言大一统也。 " 可见 , 大一统要确立政治社会的 " 元始 "( 形上之合法性 ), 并以此 " 元始 " 统摄整个社会 (" 万物之所系 "" 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以为始 "), 从而使形下之政治社会亦因统于形上之合法性而获得其存在的正当理由 ( 所谓以元正天 , 以天正政 , 以政正即位 , 以即位正境内之治 ) 。可见 , 大一统政治具有非常深刻的关于政治权力合法性的解决方法 , 此方法亦同王道政治一脉相承 ,其核心是天人不遗 , 上下贯通。反观现代西方 , 现代政治司的合法性只来源于人而摒弃天 , 所谓 " 主权在民 "" 人民 同意 " 即此之谓。依现代西方政治权力之确立 , 须经普选 之人民同意 , 即人民可以通过自己的意志确立政治权力 的合法性 , 选出合法的政府而自觉服从其统治的权威。但是 , 人民同意建立政府只能解决政治权力形下的合法 性或世俗的合法性问题 , 不能解决政治权力形上的合法 性或神圣的合法性问题 , 因人民的意志只是形下世界世俗生活的产物 , 而非形上世界超验价值的产物。如果政 治权力只有形下世俗的合法性而无形上神圣的(超越的) 合法性 , 政治权力就很可能腐败变质 , 堕落为人类私欲恶见的工具。这是因为人类存在具有有限性，其意志往往表达的是其生命深处的私欲恶念 , 按照人民的同意建立政府 , 运作权力 , 权力就很可能成为实现人类私欲恶念的手段，近代民主制下人民可选出 ( 同意 ) 纳粹上台执政行暴就说明政治权力只有形下世俗的合法性是非常危险的事。因此 , 政治权力还必须获得源自形上天道的神圣超越的合法性 , 并以此合法性来防止形下世俗的 合法性腐败变质 , 并将形下世俗的合法性统于形上超越 的合法性而使其获得神圣的价值。要做到这种形上形下打通并以形上统形下的合法性 , 儒家大一统的政治具有 许多深厚的资源 , 今后中国政治的重建应避免现代西方 政治只重形下合法性的偏失 , 吸取大一统的政治智慧与历史经验 , 重新创造出新的大一统的政治制度 o

五、儒家文化与中国道德精神的回归

现代化过程 , 即是世俗化过程 o 所谓世俗化过程 , 即 如韦伯所说是工具理性 (instmmental rationality) 压倒价值 理性 (value rationality) 而主宰世界发展方向的过程。在世 俗化过程中 , 人类理性向功利与工具一偏充量发展 , 造 成了价值领域与意义世界的严重失落 o 结果人类陷入自身所构造的理性化的铁笼中 , 丧失了道德的立足点与精神创造的自由 o 在这种情况下 , 历史的发展缺乏活泼泼 的道德精神的支撑 , 变为一种沉闷平庸的近乎宿命的必 然过程。虽然西方在现代化的初期曾由于新教伦理的促使而表现出活泼泼的道德精神 ,但后来因为新教伦理被 理性化而导致了世界的世俗化 , 结果已经现代化了的西 方世界却因此丧失了现代化早期曾有过的宗教道德精 神。这是人类历史的悖论 , 亦是人类在现代化过程中的异化。这种异化的现代化使人在世俗化的世界中沉沦陷溺 , 不能冲破理性化的铁笼重新找回人类创造性的原 点 , 人类在现代化的过程中由于缺乏道德精神的指引随时都面临着危险 o ( 实际上现代出现的生态失衡、环境破坏、能源枯竭、核子威胁、资源浪费、都市膨胀、信息爆 炸、技术统治、意义丧失就是缺乏道德精神的指引而出现的危机。 ) 因此 , 现代化使人类面临着危机 , 要解决现代化的危机就必须寻回活泼泼的道德精神作为现代化 的支撑点与指导力量 , 以此来扭转现代化极端世俗化的倾向 , 用价值理性引导工具理性而使现代化向符合人性 与物性的方向发展 , 从而克服现代化的异化。

用道德精神作为现代化的支撑点与指导力量而克 服现代化的异化 , 不仅是对已经现代化的国家的要求 , 对尚未现代化的国家来说亦同样重要 , 因为尚未现代化的国家同样亦面临着现代化异化的可能 o 故尚未现代化 的国家必须吸取前车之鉴 , 在现代化的过程中避免现代化的国家已经遭受过的病痛 , 使自己的国家走向健康的 现代化。

因此 , 对中国来说 , 在现代化过程中面临的问题同样是用道德精神来支撑、指导现代化的问题 , 此一问题的解决是使中国现代化克服西方现代化弊端走向健康 发展的关键。但是 , 要在中国解决这一问题 , 其思想资源 只能从中国固有的文化传统中去寻求 , 而不能从西方 " 引进 " 。这是因为中国有五千年的文化传统 , 有其一脉相承安立民族生命的道德精神。这种道德精神虽然近代 遭到了巨大冲击 , 但从未断灭 , 一直代表着中国历史的发 展方向 , 是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精神象征。如果中国 人放弃了中国文化中固有的道德精神 , 而 " 引进 " 西方的 道德精神 ( 西方的道德精神主要体现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传统中 ), 中国的现代化将得不到源自自身文化传统的道 德精神的支撑与指导 , 中国的现代化亦因此而成为元 " 根 " 的现代化 , 或者说殖民化的现代化 , 而中国亦将不国矣。因此 , 要使中国的现代化真正成为有 " 根 " 的中国式的 现代化 , 就必须用中国文化传统中固有的道德精神去支撑、指导中国的现代化 , 使中国的现代化回到自身的传统 中来寻求资源与滋养 , 从而成为真正中国式的现代化。

由上可见 , 要建成有根的中国式的现代化 , 就必须 在中国现代化的过程中回归中国固有的道德精神 o 那 么 , 中国固有的道德精神体现在何处呢 ? 无疑 , 中国固有 的道德精神体现在中国儒家的文化传统中 , 可以说儒家 的道德精神就体现了中国文化固有的道德精神。这是因 为儒家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主流 , 儒家的道德精神代表着 中国历史的精神方向 , 体现了中国文化的精神特质 , 是 安立中华民族群体生命的精神土壤 , 是贞定中国固有特色的精神本源。因此 , 要在中国建成有根的中国式的现代化 , 就必须以儒家文化所体现的道德精神来作为中国现代化的基础 , 来支撑与指导中国的现代化。夫如是 , 中 国的现代化非但可以成为中国的 ( 有根的人还可以成为 健康的 ( 克服异化的 ), 因为儒家文化所体现的道德精神是一种实质性的价值理性 , 正可对治西方现代化过程中 工具理性主宰世界的格局 , 有助于打破现代理性化与世俗化极端发展的铁笼 , 回归人类的精神本源而克服现代化的异化。因此,在中国未来的现代化过程中 , 只有回到儒家文化的传统才能回归中国的道德精神 , 因而中国的 现代化才能符合人道与天道而有成功的希望。

六、结语:儒家文化能 “证成”并“贞定”中国式的现代化

以上从四个方面简论了儒家文化与中国现代化的关系。通过以上论述,我们看到,儒家文化是中国现代化的深厚资源 , 是中国现代化的精神基础与支撑力量。儒家文化非但不是中国现代化的障碍 , 恰恰相反 , 是促进 中国现代化向健康方向发展的有力保障。用中国的话来 说 , 儒家文化能 " 证成 " 中国现代化而肯定其正当价值之 可欲性 , 又能 " 贞定 " 中国现代化而确立其文化特质之中国性 , 还能 " 化解 " 中国现代化可能出现之弊病而克服其 工具理性之异化性 o 也就是说 , 儒家文化不仅可以促进中国的现代化 , 还可以为中国的现代化确立其民族生命 的大根大本 , 使中国的现代化向符合人性与物性的健康 的方向发展。因此 , 必须以儒家文化为其精神基础与支撑力量 , 中国的现代化才会有成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