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编写读经的教材

蒋庆

    我们所说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读经问题，而是关于儿童读经的问题。当时我为什么要编辑这个教材，这是有背景的。实际上儿童读经运动，王财贵先生已经开展了很长时间。他来深圳，我去台湾，我们彼此交流过。当时我在道义上是很支持这个儿童读经的，但是后来我就慢慢感觉到，这个运动在开展了七八年之后有些走偏了方向。我也和他当面交谈过，对这个运动发表了一些看法。我认为读经运动最有意义的价值是要回到1912年以前中国经典教育的传统，因为1912年以前学校是读经的。回到1912年以前学校教育的
目的是通过体制的教育把这个文化传承下来。全世界在教育领域排除经典的状况也可能只有我们中国。我们的情况是最突出，最严重的。1912年后的中国人都不读经了，对自己的经典也不知道了，自己的文化讲些什么东西也搞不清楚了。按照牟先生的说法，儿童读经是要在人的心里面存一下中国文化，他将其比喻为中国文化的银行。先把中国传统文化存在儿童的心里面，他现在不理解，当他长大时就理解了。我认为这是儿童读经所追求的目的，当然最大的目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

    儿童读经是个基础性的工作。后来这个运动在发展中出现了几个问题：第一个，它把一些不应该在儿童时代受教育的经典拿进来了。比如说有一些杂家、兵家和道家的书。因为儿童读经的内容不是我们现在确定的，在古代，《五经》就是儿童读经的教材，我们
应该恢复的是这个传统。但现在，我们不仅把非儒家的经典拿进来了，而且还把西方文化带进来了。可能是碍于家长的要求，把背英文也纳入儿童读经运动中来了，这是个大问题。现在竟然要组织三千人背诵莎士比亚的诗，还要申请吉尼斯纪录，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把西方文化纳入儿童读经，这个运动就走偏了方向。这是第二个问题。第三个是，读经现在没有什么好的教材。教材不好的话，就意味着浪费儿童的时间。现在的儿童和古代的不一样，古代的儿童没有动画片看，没有游戏机，从早到晚他有大量的时间来读书，现在的儿童有大量的娱乐时间，读经的时间是有限的。另外，还有其他一些问题，因此，我就想纠正这些问题。

    关于读经的内容，我认为只能读儒家经典，因为这是历史上形成的，很多蒙学、私塾和书院等等用的都是这些儒家经典。很多朋友对我这个观点批评很大，认为不应该把一些非儒家的经典排除在儿童读经的内容之外。我认为像道家、杂家、兵家等等这些东西是
这些孩子在十八岁以后，在具有了理解力以后，他自己选择去读。在儿童阶段，你必须给他一种正面的，道德性的教育。道家、兵家等虽然也属于中国传统文化，但他们不是道德性的教育。英文的内容就更不应该纳入到读经中。中国现在的孩子从小学就开始学习英文直到博士生毕业，甚至在博士生毕业以后还要学习英文，只有在三至六岁之间是相对自由的。如果还要在这个读经中加进英文，把这个读经运动变成中西文化导读，那么这个运动就偏离了方向。

    所以，我编写了新教材。其实，这个教材的内容是无所谓儿童和大人的，它是一个中国人应该去了解的中国文化的经典。我的看法是儒家文化代表中国文化的正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教材小孩子仅仅是要去背诵，长大后他再慢慢去理解。其实，读经这个
事情现在在中国觉得是不可理解的，但是在西方现在也有读经，德国的公立大学开设了宗教课，俄罗斯的公立大学也恢复了宗教课程，他们自己的人手不够，还在美国请了很多宗教人士来教宗教课。犹太人和穆斯林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在公立教育中都是要教他
们的经典的，而且犹太人也是要背诵经典的。

    我只是编教材，推广不是我的事情，一些热心人在做这些事情。7月份的时候，美国有位史学博士写了一篇文章，说读经是蒙昧主义。后来达三（王达三——编者注）问我知不知道，让我看一看，我才去看了，发现很多网站都把它搞成两派交锋的形式。我是这样认为的，一个民族学习自己的经典是很正常的事情，要求小孩子去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应该引起这么大的争论。这可能是因为我们读经的传统已经断了一百年。还有，中国人由于一百年来不了解经典的内容，受到“五四”和西方狭隘理性主义的影响，就把背诵经典看成是蒙昧的。在这个背景下，可能就会引起这些极端的争辩。只要读经运动还在进行，我想这个争论可能还会继续下去。争论产生以后，我觉得诧异的是，像秋风这批年轻的自由主义者的回应。我原来也不了解他们，如果不是读经产生的争论。我发现基本上是这些自由主义者在回应薛涌的这篇文章，而儒家的人基本没有回应。这是一个新的现象，我觉得以秋风为代表的这些中道自由主义者和早期的自由主义者是有区别的，早期的自由主义者就是五四时期的自由主义者他们当然是全盘反对传统文化的。这些年轻的自由主义者支持读经，我认为是在自由主义者的阵营中在慢慢地回归传统。当然，他们自己的定位肯定还是自由主义的。自由主义和儒家还是有区别的，虽然在某些方面是有共同语言的，比如说在读经方面，中道自由主义认为经是应该读的，读经是不会走向蒙昧主义的，不读经，不知道传统文化向哪里走，这才是真正的蒙昧主义。康晓光的说法比较尖锐一点，他认为这是自由主义在争夺传统文化的资源，我想就算自由主义是在争夺传统文化的资源，也证明了传统文化是非常重要的。

    关于读经的争论，传统文化这一边和自由主义这一边都参加进来了，读经的争论已经成为一个公共话题。“五四”以后，读经一直排除在公共话题之外。正如康晓光所说，传统文化很臭，大家都不愿理睬。成为公共话题证明大家都很更关心这个问题，要发表自
己的看法。读经的争论也算是中国儒家在一百多年的衰落以后进入公共领域的一个开始的现象吧。因为自由主义号称自己谈论的是公共话题，宗教谈论的是私人话题。我认为这也是对儒家文化一个好的事情。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都来谈。但是，我想这个争论继续下去意义不大，因为它不是一个学术问题，没有更多的学理好争论的，它只是一个明确的民族感情问题，对自己的文化认同问题等等。这些不是通过一个理性的学理分析能够有个结论的。但是，我现在看网上支持读经的要比反对的多。我的希望是读经能够慢慢进入体制内，放进小孩子的书包里面，从小就接受儒家文化经典的教育。网上有些说法不太恰当——蒋庆的读经运动，哪里是我的读经运动，它是王才贵先生开始的，我仅仅是编了一个教材，他们不了解十多年的读经的历史，所以才有这种说法。我想读经运动应该是中华民族的读经运动，不是我一个人的，应该继续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