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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复兴儒学
复兴儒学,一时成为热门话题,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惜,负面的回响似乎大了一些。儒学可以复兴吗?我主张宽容,只要无害于社会、人心,百花园中就多了一枝,有何不好。问题是,应该怎样复兴?
我对儒家经典所知不多,但《论语》、《孟子》等书还读过一点,其中的一些思想,的确有深度,是前人智慧的结晶。和近代西方的理论相比,虽说缺乏系统论证的功夫和严密的推理,但那种顿悟式的豁然开朗,天马行空式的直诉心灵,闪现了人性、智慧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值得研究和传承。但研究和传承绝不是膜拜式的照单全收,可以质疑,也可以争论,更要发展,称之为“学”,当之无愧;可因为儒学重视人性,强调善与仁是人人都应固守的本分,似乎与“教”的功用相关,就硬要称为“教”,就感到多少有点“邪气”、“霸气”,怀疑它容不得变化和争论,一旦真的成“教”,为害定然不小,要“以理杀人”了,所以,宁可不要,或避而远之。
以儒学一统天下,就必然为儒学设定标准思想,即当时当地的思想高度,那时,儒学就真正是死了,而且死得万劫不复。
走下圣坛,从平常心开始,这才可望脚踏实地;以儒学本身固有的价值,争得一席之地,这才能长远。
一.还原与定位。
儒学是什么?必须从源头说起,就是说,复兴儒学的第一要务,就是要还原儒学。
儒学,作为一门有鲜明特色的、不同于其他学派的思想体系,始自孔子。这个鲜明的特色,就是以道德诉求为核心的济世救人,而在孔子之前,早就有了的《诗》、《书》、《礼》、《易》等,人们虽然也读,也钻研,却从来没有从中派生出儒、法、墨、杨等学术派别。
当然,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各派对《诗》、《书》、《礼》、《易》的重视和认同,可能有重大差异。从前人的知识里,我们可以有选择的吸收,有重点的发挥,分道扬镳,形成不同的学派。前人的知识,是思想的基础,却不是区分的依据。所以,儒家的思想,植根于孔孟,来源于孔孟,后人把《诗》、《书》、《礼》、《易》等列入儒家经典,只不过是认可了这些基础知识的地位,认为有益于儒学而已,把这些等同于儒学,就和把医学、数学归于儒学一样荒唐。马克思理论的来源之一,是英国的古典经济学,我们就从来没有把它列为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如果叫马克思列出必读书,牛顿的力学,达尔文的进化论,就一定入选,可我们无论如何,不会将它们列入马克思文丛。后世儒家之所以将《诗》、《书》、《礼》、《易》等归入经典,和儒学的“国学”地位有关:既然是唯一的学派,继承前人的思想遗产,就是无可回避的责任,只要它们不和儒学的精神实质相冲突。从这种意义上讲,称它们为“官学”,可能更恰当。
同理,儒学在后来的发展中,也有种种学派,对先圣的思想,有不同的理解和解释,虽统称为儒学,差别却很大,比如,汉代董仲舒的“天人合一”、性三品说,宋朝二程的格物致知,朱熹的禁欲主义伦理学,乃至康梁多少受到西方影响的思想等。须知,古代的中国,儒学是“国学”,学者就都是“儒者”,他们的学术观点,就都称之为儒学。在孔孟所强调的“仁”、“王道”等核心思想下,繁衍出了众多的理论思想,有些,儒学先祖根本就没有涉及;有些,是抓住孔孟的只言片语,穿凿附会,无限扩大,打的都是“儒”的旗号。这个“源”与“流”的区别,“体”与“用”的区别,是必须分清楚的。这些能算儒学吗?当然算,可难道都要复兴?更具体一点,《女儿经》,是否女童要人手一册?《二十四孝图》,可不可以颁行全国?不用说,像三纲五常、忠孝节烈等,都是地地道道的传统儒家思想。
不可否认,前人的思想,有可取之处,他们的思考,就算是“试错”,也值得借鉴,问题是,两千年前的思想,那种时代背景下产生的东西,怎么可能符合现代社会的要求?所以,要想复兴儒学,就只有狠下心来,把传统儒学,作为一个系统的理论,砸它个稀巴烂,然后,把碎片细细过筛,选出那些闪光的、坚硬的核心价值,种到地下,殷勤培育,让它生根发芽。这些核心价值是什么?不是针对具体时代、问题给出的具体方案、思想,而是提出这种思路的立足点,即儒学济世救人,求仁求善的原则精神。在这个立足点上推演出的种种理论,有些确实错了,但那是方法路径的错;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是时代的局限;排除异端,惟我独尊的心态,则是政治的附加功能。对这些东西,就必须毫不留情的剥离它。
必须为儒学“瘦身”。一个包罗万象,无所不知,无所不涉,包打天下的“万事通牌儒学”,只能是各种各样传统文化的大堆积,绝不是儒学,不是儒学之所以成为一个独立学派的思想精髓。
不找准自身的核心价值,想用古人的思想,解释现世的一切,解决现代的种种问题,从古代思想家的只言片语里,牵强附会地挖掘现代意义;或在现代思想库中,寻找新潮概念,来附会古人的思想,以证明“我们中国古已有之”,狂得可爱,却绝无“幸免于难”的道理。
有限的价值,只能定下有限的目标,摈弃古人的具体结论,放弃夸大和狂想,坚守儒学的核心价值,这就叫定位。舍此,就是歧途。
现在有多少人在研究儒学?两千多年的儒学长流,人们多是截取一个片断,一个专题钻研,这叫专业,叫学有专长。可如果都从自己的专业出发,谈“仁”,谈“格物致知”,谈“天道”,谈“人之性”,凡古人论及的东西,无所不及,那么,就是多出几篇论文,再加几份宣言,也不过热闹一点,充其量是学术气氛浓厚,谈不上复兴。复兴,就一定要摈弃一些过时的知识,丢掉一些无用的概念,抓住儒学的核心价值,集中全力,重点突击,这才可望有所突破,竖起复兴的大旗。
“瘦身”之后的儒学,好像有点寒酸,过于瘦削了:不能包打天下,解答所有问题,或许还要放弃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可思想的价值又不是论斤卖,何必大而不当?现代的正义概念,源自古希腊柏拉图,翻开他的著作看,他的具体结论,还有多少仍为现代人坚持?可我们似乎没有听到复兴古希腊思想的呼吁。有此一个概念传承,古希腊的思想就没有死。美国学者罗尔斯,名满天下,可他只写了两个字:正义,却写得洋洋洒洒,称为大家。关键问题是,要有深度的开掘。
那么,《诗》、《书》、《礼》、《易》等,就不要学了吗?当然要学,如果传统文化,我们中国人都不懂,岂不成了笑话?所以,研究可以,讲课也行,总要有人传承,却用不着劳师动众地去“复兴”,更与儒学的复兴无关。没有明确的目标定位,把“国学”完全等同于儒学,把儒学的原则精神和时代的具体解读混为一谈,乱哄哄你也复兴,我也复兴,看起来眼晕,读起来心烦,在杂乱无章中奋起,于四面楚歌中乱撞,毫不中用的。说是复兴,却疑为全面复古。
二.创新与陷阱。
一种思想,哪怕是“圣人”的思想,如果句句是真理,统治几百年,是很可怕的。前人的思想,既不可能穷尽所有的领域,也不可能达到后无来者的深度,更不可能了解发展造成的社会基础条件的改变。伟大思想的价值在于,为后人的进步,提供了一个有效的立足点、思想方法,因此,发扬光大他们思想的唯一途径,就是在此基础上的创新,立足于儒学核心价值的创新。要摆脱旧有理论系统的束缚,也就是摆脱一度走弯了的路,其中,或有耀眼的思想闪光,就大胆地继承,但整个思想体系,却一定要抛弃。跳出了,才能海阔天空,试图在传统的范围内打破传统,是可笑的。
对儒学的核心价值,有必要进行重新的深度开掘。读一下孔孟,就会发现,多是对人与政治的道德良心的呼吁、企盼和坚持,以及“仁”的标准的大体设立。那么,“仁”的现代标准是什么,在各个领域里,如何把握这个标准,这个标准的社会合理性的论证,用什么方式方法才能达到这个目标,孔孟没有告诉我们,也不可能告诉我们,而后人的演绎、探讨,有的干脆就走偏了方向。可见,围绕这个“仁”字,我们仍然可以大有作为,有充分的发掘空间。能否产生像《正义论》那样有深度的著作?如果有了,而且不止一部,儒学的复兴就初现曙光了。
要求复兴儒学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儒学有安顿身心的社会功能,那么,求仁而得怨,是什么原因,合理吗?公平吗?个人可以不计较,对他人而言,对社会而言,后果会是什么?如何才能达到普遍的“仁”?这一系列的问题,难道不值得探讨?
社会是高度相关的,现代社会尤其如此,所以,单从一个“仁”字出发,就可以牵出许多问题,最后,会涉及到现代社会常见的一些问题、概念,只不过,角度不同,理论结构不同,或许要一套新的概念系列来表述,这就是具有儒学特色的、民族特色的理论概念。
当然,这里单提出一个“仁”字,只是方便举例,孔孟的思想远不止这些。
说到创新,就不能不指出,有几个危险的倾向,可能是创新的大敌。一是道德政治化,企图以政治强力来解决道德问题,或者,把道德提高到政治的高度,这就走上了古代儒学的老路,是儒学最终式微的原因之一,而且是最重要的原因。道德政治化的危险在于,道德,不同于法律,有明确的判断标准,归根结底是一种价值判断,也定然是个人判断,而判断就必然有正误之别。可惜的是,在呼吁儒学复兴的学者中,似乎仍有这种倾向,他们似乎不明白,只有在道德的环境中,道德才是可能的,个别的例外,不能代表总体趋势;强制的道德,本身就有不道德的巨大风险。孔子讲君君,臣臣,是说君主要做得像个君主,臣子也要像个臣子,可如果有了强制的“教化主导权”,道德失衡,就是必然的现象,君主昏天黑地可以不论,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臣子义务,却一定要严格奉行的。
第二种危险的倾向,就是以抵御“西化”为目的,强调民族化的作法。世界上的事情,原本一理,是谓“道”,是谓“规律”、“法则”,并不是白种人有白种社会的“道”
,黄皮肤的“道”又有所不同。你不能不承认客观规律的真实性。我始终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总是战战兢兢地忙于抵制,而不是大大方方的积极创造?
不错,现在的情况是,大量的西方学术概念,充斥着我们的学术界,有人称之为“话语霸权”;学术界,也流行一种不好的风气,就是堆砌“时髦”新概念,明明用通行的、大家都理解的概念,可以说明白的问题,却偏偏喜欢用引进的和看似“高深”的概念,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博学和高深,这也是叫人倒胃的原因之一。
然而,细究根底,这些概念,是为了阐明某种思想创造出来的,概念的背后,有深刻的思想内涵。问题是,我们对这个问题有发言权吗?我们研究过这些问题,并且有一套自己的概念系统吗?如果没有,就只能借用他人的研究成果,和文化认同毫无关系。以拒绝使用来表明自己学问的民族性,不知对同样的思想,该怎样表述?或者,一言不发,以示高深?当然,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他的观点可能错了、有偏差、不全面,可就是反驳,也须站在他构建的语言平台上,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你没有自己的语言。忿忿然说上一句“夷狄之有,不如诸夏之无”,有什么用呢?“语言霸权”云云,实在是弱者心态的表露,是酸楚心理产生的可笑挑战。何谓霸权?不允许你说话了吗?封杀你的声音了吗?说话没有人愿意听,又怨得了谁呢?看一看物理性、化学等自然科学领域,我们使用的概念,多有外来语,我们的文化被消灭了吗?把文化的竞争关系,上升为“对抗”,实在是思想的堕落。
想拥有“话语霸权”吗?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你从独特的视角,深入研究某个别人不曾涉足的领域,为了表达你独特的思想,或许就不得不使用一套独特的概念系统。有人想挑战你的理论,就一定会使用你的概念平台,而这个语言平台,由于是从儒家学说的一些基本概念而来,就自然充满了儒家文化的民族色彩。有了这个“霸权”,你很得意,是吗?那么,就让我们创建出一套理论系统吧,我倒很乐意看到这种“语言霸权”的出现。
所以,儒学的复兴,必须创新,这和“语言霸权”无关,只和思想的进步有关。在思想领域里,思想的深度,就是“霸权”, “概念专利”不是“霸权”,仅是思想的附属物。
儒学创新的第三种危险,就是钻故纸堆,把大量的,已经失去生命力的概念,堆出来,把学问搞得艰涩难懂。“什么话!这叫学问”!那么,你仍旧回到书斋里,搞你的高头讲章去好了,越艰深越好。
不是要复兴吗?几个人谈论一番,造势一番,就可以权充复兴?不否认,学问本身就有贵族化的一面,但那是指思想的深度,不是语言的艰涩,儒学要想复兴,就必须彻底丢掉贵族气。现在,还有多少人熟悉乃至可以读懂古人的理论概念?别人的思想跟不上,理解不了,读不懂乃至读不通,当然怨不得理论,那是水平问题;因为语言和概念的艰涩,使人不愿读,心生反感,吓跑了许多人,就是我们的错。古人讲,“善易者不言易”,真正的大儒,一定不会把古人的语言挂在嘴边,得其精髓,自可以挥洒自如,不拘泥于已经僵死的语言。以平易的、现代通行的语言接近大众,接近生活,复兴才是可能的,毕竟,复兴是大业,不是百把人就可以撑起来的。
第四种危险的倾向,就是自缚手脚,闭目塞听,自大自足。看了几本古书,被古人的深刻思想所震撼,就以为中华文化天下无双,殊不知,外边的世界,可能更加精彩。没有比较,没有吸收,别人走过的路,你还面对地图苦想,是绝对不行的。如果你连西方伦理学的著作都没有读过,怎么可能发现传统理论的缺陷?没有学贯中西的“大儒”,不能吸收、融合古今中外的思想成果,不能站在和他们平等的思想高度,却天真地认为,自己见到的深刻,就是颠峰,那无异于坐井观天。闭门造车式的复兴,只能是自说自话,一场闹剧而已,“复”则有之,“兴”则必无。
在我看来,中国儒学的复兴,从社会伦理、政治伦理的角度入手,或许才是方向,因为中国儒学的核心,就是伦理。而恰巧,伦理学在中国的发展,尚有极大的空间,问题是,要取得共识,而且,要有创新和发展。
三.浴火才能重生。
古人讲入世,现在讲功利、社会功能,是站在不同的立足点,以不同的抽象层次,来描述思想的意义,意思大致相同。没有社会效用的思想,不可能流传,更谈不上发展。
儒学要复兴,就必须以鲜明的、干预社会和人生的态度,赢得社会和民众的认同和尊重。儒学思想的复兴和现实的课题,应该是一件事情的两面,这也颇合于传统儒家积极入世的宗旨。
现在的社会,信仰危机,道德沦丧,非常需要坚守道德的理论,重振信念的思想,换种说法,要有一种贴近生活的、有益而有用的思想,通过贬褒、评判,探究原委,追寻病根,使民众看到儒学带来的希望。如果儒学有可能解决现在的一些问题,或对改变社会有积极的、切中时弊的影响力,那么复兴儒学的大旗下,就一定能聚集起足够的社会关注,赢得众多支持者。
走下讲坛,深入社会、深入民众,才能深入人心。这不是延续一种学问所必须的,却是复兴已被“边缘化”的儒学所必须的。
关注社会民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要逐渐形成一套自己的,对社会、政治和人的行为的评判标准,和“止于至善”的途径设计。比如,儒学讲仁政、王道,那么,它们的现代标准是怎样的,你要拿出一个样本,并告诉大家如何实现;如果现实有距离,你可以批评,还可以建言,但千万不能以主观意愿论是非,这一点对儒学复兴特别重要,因为,传统儒学的最大失误,就是过分强调主观动机,却忽视了社会本身的运行规律。
具有真知灼见,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有了真知灼见,就万事大吉吗?还不够,还要以鲜明的态度,提倡什么,反对什么,积极地干预社会,干预人生。这很困难,也要冒双重的风险,道德和政治的风险,远不如躲在书斋里安全和惬意。可是,仅在学术层面探讨,不深入地干预生活,就难于引起社会的共鸣,复兴就是一面孤零零的帅旗,结果只能是打道回府,重回书斋。所以,关注社会之所关注,用大家都能懂的语言,呼吁、建言、咆哮、愤怒,义无反顾地,为“义”、为“仁”,九死而不悔,真诚自能感天动地。引一句歌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能够把自己摆在思想交锋的风口浪尖上,社会风雨的冲击之下,就是儒学有用性的最佳证明,儒学,注定了只有浴火才能重生。
本人对儒学,没有特别的亲近感,也不反对,中立的看客而已,读了几篇呼吁复兴儒学的论文,有感而发。我相信,两千多年那么多的思想家,总会为后人留下一点有价值的思想遗产,能不能继承下去,全看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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