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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經及其聯想
之一
古有「焚琴煮鶴」的故事，琴對藝文人士而言，可是高雅美物，即使不彈，掛在牆上，也會蓬壁生輝，增加許多高雅溫柔的氛圍。而鶴是靈鳥，養鶴草澤，放鶴南山，歌兮詠兮，與雲山同樂，也許正是一種人生的最高享受。但是對欠缺人文心靈的人而言，這些价E近於玩物喪志，都是無用的浪費！鶴嘛，最好是殺了吃肉。琴嘛，最好是劈了當柴火，把肉煮熟，不亦快哉！不亦美哉！
之二
台灣的火車上，服務人員很少，整列車大概不到十人，除了查查票，賣賣飯盒，管管停開，其他都任旅客自由自主，上下車門以及車廂之間的門，都是不上鎖的。
隨身行李只要你搬得動，也從未見人來干涉，上車後東西怎麼擺，也都任君自便，
那是一個旅客做主的空間。
可是大陸的火車就不一樣了，上車後規矩很多，管制很多，東西怎麼擺，毛巾對齊，都有規矩，不時還要把行李搬下來檢查一番，晚上臥舖的鞋子還得放成一條直線，活像個小軍營。
一般的火車站，都是明亮整潔乾淨的，但大陸的火車站，就很難做到這一點。像廣州東站，也是近幾年才蓋好的新大樓，但是裡面的樣子就跟一般老舊的火車站沒兩樣，灰暗一片，各種窗口之安排，也不考慮旅客之動線方便，買個票上個車，總得跑來跑去，上上下下。杭州城站也是全新火車站，裡面的販賣部，就跟街上小販似的，一片雜亂，全沒有現代車站的整潔光鮮。
車站的服務也特奇怪，有一次與三位朋友從廣州搭212次列車到杭州東站，車到杭州東站約為凌晨一點左右，站務人員非把我們攔下來，一定要稱行李的重量，
重量不夠，他又堅持要女士把隨身皮包加上。重量仍不夠，他又看上男士身上的腰包，又堅持把腰包一塊稱上，反正盯上你，他就決心弄幾個錢，至於何必如此惡行惡狀，何必為幾十元人民幣，把中國鐵路局及工作人員的形象與威望都賠上，那他是不管的！
我覺得這種作風與思考方式，與「焚琴煮鶴」有異曲同工之妙，知道可吃可燒的功用，卻看不到不可吃不可燒之外，可能還存在更大更深更遠的功用。
之三
中國正在快速興起，而有「和平崛起」之說。以中國歷史之悠久，土地之廣大，人口之眾多，早應成為世界大國的！當然我們也熱切盼望中國成為光明雄壯的大國，但是，中國人有大國民的智慧、境界與氣度嗎？
【儒學聯合論壇】有「大國國民風範」一文，其中說到：
「我有一個夢：但願在我有生之年能見到，中國民卸寄芫?/SPAN>備真正的大國民風範———自信、寬容、雍雅、關懷。
——阮次山手書于“阮次山看天下”系列之《冷和——中美世紀之惑》扉頁
中國已然是大國，但是很多年輕人缺乏愛的教育，缺乏人道關懷的意識，自然更缺乏一個大國國民所需要的胸襟與思維。」
「我的孩子都是在美國受的教育，我就發現美國的孩子，他的心態、他一般的行爲舉止、他待人處世接物的態度，完全是有一個大國的樣子。從容、有見識，而且對你非常尊重。他那種教養就是，你要尊重個人。看我們的網站，大部分都是年輕人在上面聊天，我發現他們聊的內容跟美國不一樣。美國也有網站啊，它的網站發展比我們早，你看在他們的網站裏面，開玩笑有的，可是極少極少有偏激的、謾駡的、人身攻擊的，沒有。」
「中國幸?/SPAN>的是過去20年有鄧小平的目標支持我們往前走。可是我們的人民素質不如人家，我們如果要維持自己的優勢，就必須要建立自己的社會人文思想。”」
【儒學聯合論壇】還有一篇署名冰水的「《大學》之“明德”與時代精神」一文
，其中說到：
「我們有好多人似乎已習慣西方人的思維習慣，那就借用西方大哲維特根斯坦的話來說。其《邏輯哲學論》起始就簡潔明瞭地說：
“凡可說的，都是可以說清楚的。”（這是需要邏輯的），“凡不可說的，應當沉默。”（這是需要超出邏輯的“反邏輯”而非“人爲”的反邏輯）。
什麽是“可說的”？ 所有自然科學的命題，都是可說的。維特根斯坦如是說。
什麽是“不可說的”？ 生命。倫理。價值。情感。宗教。激情。想像。直覺。形而上的本體……一切可以賦人生以意義和價值的東西，都是不可說的。它們是如此神聖之物，以至不能被說，只能在沉默中顯示。凡不可說的，只能顯示。維特根斯坦如是說。」
「我們必須要徹底解放自己、開放自己，張開自己强大的胃口吸收幷消化一切，向中國老祖宗、向西方、向古今中外、向整個世界、向整個宇宙乃至超宇宙開放；若有限制和拘礙，必有偏差，必走彎路。」
「我們必須要掌握和繼承老祖宗的大智慧，不應有絲毫猶豫；同樣，學習和消化外來的文化精華，也是義不容辭的。
我們需要既“全”而又“精”的追求和在此追求下的創造、創造、再創造。」
以上這些論述，實在已把讀經典邉又匾f清楚了，但是仍有人用文革式破四舊的心態反對讀經，竟把讀經說成「蠻橫粗暴的教育方式」，那一副咬牙切齒的心情躍然紙上！古聖哲之言論，二千年中國傳統智慧，無論如何也不會是洪水猛獸，也不會是十惡不赦的暴徒啊！何必咬牙切齒，不共戴天如此？生活在神州大地上，享有古人傳下來的文化、歷史、土地、民族，卻對古聖哲仇恨如此，這有道理嗎？這不奇怪嗎？這一片美好山川，更有文化道德之傳承，難道是古人錯了嗎？難道中國可以不要文化不要道德？飲水不思源，吃果不感恩，反將仇來對，這是人獸的顛倒，還是人格的分裂？
之四
台灣的讀經活動，大約從鄭成功開始就逐步推行，清政府領台以後，更在各地成立官方或民間的書院，並與科舉形成連線。日本佔據台灣後，有計畫的壓制打擊台灣人的讀經活動，但是讀經，仍然是台灣住民認同祖國，抗拒日帝的精神依托，即使受打擊仍然堅持在私下讀晚上讀。蔣介石來台以後，以文化對抗中共之馬列主義成為他的中心政策，四書五經的內容就部分的選入各級學校教科書中。從李登輝台獨教育路線當道後，以「去中國化」為基本原則，對教科書做了大力修改，經典教育當然也受到捨棄。大約最近十年，台灣民間興起讀經邉樱ㄟ^兩岸交流，又將讀經邉右酱箨懀?/SPAN>蔣慶先生《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之選編，開始走向兩岸讀經邉又狭髋c共鳴。台灣這些年的讀經邉臃磻诲e，聲勢逐步開拓，反對者當然不會沒有，但是基於社會多元之原則，我一直沒看到聽到，有誰形之文字強烈反對。
可是大陸上的情況就很不相同了，讀經邉硬艅傞_始，就出現到處的驚呼與反對，
好像封建專制之洪水猛獸又回朝了！真是奇哉怪也！有些人偏愛可吃可燒的東西，當然無人可以加以指責；可是也有些人，「爾愛其羊我愛其禮」的喜歡不可吃不可燒的東西，為什麼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加以指責呢？難道大陸社會只有「焚琴煮鶴」的自由，卻不容許「彈琴放鶴」的自由？
什麼叫「有用沒用」？所謂「用」者，不過是一人一地一時之計算與考量，誰能有把握說，他判斷之用全面有用，永遠有用？所謂經典，既傳承了兩千多年，當然有其之所以能傳承的理由及能量，豈可以聽任湵≈『⑴袛喽煞裰拷浀浣逃粽鏌o用，兩千多年這些將軍宰相，大哲人、大文豪，無數的文人雅士，大德君子，又是如何產生的呢？
孫中山先生有謂「人者心之器」，實證科學對人的身體還能進行相當程度的探究，但是，人生命最奧妙的心靈活動，卻總不是實證科學所能為力的！因為心靈正是人生命最深奧的殿堂，心靈並不會隨著年齡自然成長。心靈的成長需要通過教育，通過學習，通過艱難的心智跋涉。這些教育與學習，絕不是一門一科一式的，也絕不限於學校課堂上而已。古人有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人的日用云為，都是人的實踐，也都是人的學習。
在這種貫通中西，上下古今的心靈成長過程中，為什麼中國兩千多年經典，竟不可以學習？我們的生命從何而來呢？血緣創造了我們的生命，歷史形成我們生活的環境，文化建設了我們的人格與思想。做為創造我們生命的家庭，我們必須了解；而做為創造我們生活環境的歷史淵源，創造我們思想才情的文化淵源，難道竟不允許去了解嗎？
須知心靈的能量極為龐大，心靈可以有領悟力、親和力、聯想力、忍耐力、執行力、決斷力、感應力、創造力、震懾力、思考力……..。這些心靈能量的開拓與成熟，難道只憑「焚琴煮鶴」的功夫，框限於可見可食可用的世界，就能完事的？
燒肉吃飯，可見可食可用的世界固然重要，但那也只是當下的，物化的現實，人生固然不能沒有當下的，物化的現實，但人生也不能只框限在可見可食可用的世界中，人有智慧的、道德的、愛情的、超越的、美感的、不朽的多種追求，怎麼可以單單以可見可食可用的世界觀，限縮人心靈的全面成長？
有人說了：傳統是什麼東西，你倒給我說清楚道明白！
在他這種可見可食可用的世界觀裡，不能說就等於無有。經典固然蘊含有深厚的心靈能量，可是他拒絕承認，還要你用可見可食可用的方法證明經典的價值，你能不傻眼嗎？貝多芬交響曲固然高明，對「焚琴煮鶴」，偏好可見可食可用的人而言，音樂的美妙該如何證明呢？
老子11章：「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已經非常形象的說明了，「有無」共成世界，互相為用，世界不能沒有可見可食可用之物，但世界也不能全部都是可見可食可用之物。世界不能沒有當下，但當下之有，卻依賴於傳統之成就與積累，沒有傳統不會有當下。對傳統經典之理解，正所以更好的成就當下。
“凡可說的，都是可以說清楚的。” “凡不可說的，應當沉默。”
“生命。倫理。價值。情感。宗教。激情。想像。直覺。形而上的本體……一切可以賦人生以意義和價值的東西，都是不可說的。它們是如此神聖之物，以至不能被說，只能在沉默中顯示。凡不可說的，只能顯示。”
維特根斯坦的話，也同樣說明世界有可說的，也有不可說的存在，凡是可見可食可用之物都是可說的，而在可說的之外，還有廣泛而不可說的世界。只承認言說的世界為真實，否定一切不可說世界之存在，這並不證明我們高明，只證明我們的眼光短湥裾{低下，只懂「焚琴煮鶴」，只會吃與用！
世界不能只有當下，人生也不能化約為吃與用；知識固然靠文字傳達，但文字卻無法傳播智慧；言說的知識也許給我們真與理，但不可言說的默會，卻給我們豐富的美、愛與善；知識是形式化符號化的道理，生命與心靈卻是不可言說的本原存有，學習知識是為了豐富生命，卻不應該限縮生命於片面而形式化的知識追求，
經典不是可以賺錢的知識，卻是古聖哲智慧之結晶，給我們美與善。
之五
現代社會充斥著速食文化，一味求多求快，求感官滿足，資訊越多，人卻越溤奖浚Y訊太快太多太龐雜，造成知識的冷漠麻木，習於圖像、湴住⒘鲃印⒑唵巍⑵矫妗⒋植冢枚弥伎剂ν寺洌撵`失去深度與敏銳度，只能安於膚湥阅w湠槭菫楦摺亩偎娂醋詽M自以為是，隨便進退古聖賢，鄙薄古經典，卻不知經典充滿智慧的能量。
「古聖哲經典是數千年先民智能之總結，其中揭示著天、地、人的深刻內涵與奧義，具高度原創性。讀之者必須做出自己的努力，幷經常玩索，才能理解其豐富的內容。讀經典乃是豐富我們心靈內在的重要法門，讀之可以增慧可以畜德。看大思想家如何思考，如何成長，如何轉變，與他們一起探索生命，與他們進行心靈的交輝和辯證，從而可以提升我們生命的內涵。」（可能是龔鵬程先生之語待查）
生命存在於天地間，存在於歷史文化之間，人創造歷史文化，人也屬於歷史文化，傳統不是異已的魔鬼，傳統是我們生活與創造之依據，傳統使我們蓄德成智，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正是說明，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通過經典的濡染涵育，才能成就我們磁性、雍容、莊嚴、高遠的大國民氣度。
人要學習深沉與智慧，就更應寶愛中華的經典智慧。源遠則流長，山高則谷深。智慧與德行才是一個人一個民族的精神所在，精彩所在，力量所在！斷絕中國下一代人與經典接觸，正是斷絕民族精神之傳承，斷絕民族魂之創造，從而造成顧炎武所謂「亡天下」＞＞亡民族斷魂魄的悲劇！
勿謂我言之過甚，請看西方耶教之經典，飄洋過海，全世界傳播，到處都展現其正當性；而中國的經典，竟在自己的神州大地上，也失去了正當性，要求下一代讀經，竟污衊成「蠻橫粗暴的教育方式」，把讀經與毀滅下一代，等量齊觀！失魂落魄，喪心病狂，已經敵友不分，好壞不知了！這樣的失魂背己，顛倒乾坤，竟在中國大學裡充斥，在知識份子中自鳴得意，如此這般，我們能不為中國之失魂悲嗎？能不為將來中國之四分五裂憂嗎？
牟宗三先生在其【心體與性體】一書中慨而言之：「一個民族如長期不自知其精神生命之方向，不自知其文化創造之真實動力，則此民族即無真實精神生命之可言。只在停滯推移中與俗浮沉，此則大可哀憐者也！而浮沉既久，則畏見赫日之明，而自甘於卑下…..遂流於自貶、自抑、自賤而不自知，此則尤其大可哀憐者也！」
杜若洲先生在【論藝術創作與自我統整的人文意識 】一文中有謂：
【所不能求之于中國現代人的，乃是那些古人胸次裏昭如日月的性靈情識，乃是其人文境界之明白、郎暢與確然。 …………… 他們有『真正的』文化傳統與價值判斷的參考，乃在內心深處，穩植著卓然自立的氣慨。『滌足萬古流 ，振衣千仞崗』，正是這種有足恃而豪興無限的寫照。精神上他們不虞匱乏，反每恐坐擁先人的豐富遺産不能受用盡之，他們師法古人，蹈厲發揚先賢先聖的智慧， ……….沛然洋溢著世代交輝的光明與溫暖。】
「若某則不識一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陸象山）
「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孟子）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
「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陸象山）
這些都是中國賢哲大氣魄的精神表徵，是可以頂天立地，迎戰風雨雷霆，面對艱難困苦，百折不撓的浩然之氣！正是現代中國人成己成人，做成一個頂天立地大國民的精神依托，有志壯大中華，養天地浩氣的中華兒女，闔興乎來！
孔子2555年7月29日（04） 皮介行 寫於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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