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歷史走過→記大陸之旅

作者：皮介行

那天火車奔馳在廣漠的大地上，我坐在車廂裡放眼望去，極目四顧，渴望在這故國山河裡，尋覓幾許夢魂中熟悉的圖像。鐵道邊的楊樹，滿是枯枝向天，只剩幾許殘葉在風中抖動。蛋黃般的斜陽，散發甜美溫柔的光暈，隔著槎枒的枝幹照滿我身。

田野暮色已起，青青的麥田，一畦畦從我眼前奔過，田間成排的防風樹也迅速往後奔逝。這時我看到農民趕著黃牛歸去；也有人拉著人力車，走在崎嶇的田間泥路上，載著老婆、孩子，緩緩前行；而田地裡還有人在勞作，一位老人用根鐵皮種子管，正低頭撒種子，專注的，緩緩移動，邊撒邊用腳蓋土，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有時低頭俯拾泥中的玩意兒，有時抬頭看看老人；火車駛出田地進入一片草原，看到幾個鄉村少女，緩緩趕著一大群綿羊，向前走去……….。暮色已如此深濃，田野是如此遼闊，看不到村莊的影子，大地的兒女啊！你們將歸向何處？

我發現有股熱淚在我眼眶裡流動，啊！這廣大無邊的草原田野，樸拙堅毅的大地兒女，和遠方隱隱聳立的高山，不正是我日夜呼喚，時時在夢裡追尋的故國神州嗎？於是，有一首歌在我心中響起││

聽說你將遠去他方

去尋找謇C前程

送你一把故鄉的泥土

它代表我的深情和祝福

這把泥土，這把泥土││

祖先耕過，敵人踏過，

你我曾經牽手走過

這把泥土，這把泥土││

野火燒過，春雷打過，

杜鵑花曾經開滿過！

…………………….

眼前就是故鄉的泥土，無數祖先在這裡耕過，他們忍受冰雪的壓埋，抗拒旱潦的侵襲，有時虫災，有時水災，有時要拿起鋤頭大刀，為保衛土地而戰。許多農民死去，敵人的鐵蹄踏過這片土地，而年輕的孩子長大，把敵人趕走，掩埋先人，伐木攪泥重建新屋。依然早出晚歸，依然堅毅的，沉默的耕耘這片土地。黝黑的皮膚，壯碩的身形，簡單的農具，一切都如舊，一切似乎都沒發生過！

我們從書面上讀到中國農民，是虛無縹緲的文字符號，我們從台灣來，以暴發戶的心態坐特快車經過，看到農村情況，也許會說：「真貧窮！落後！」

但我們絕難體悟，這兒的每片土地都有它的辛酸故事，每片寸土地都承受過淚水、砲火、與深情摯愛的洗禮。他們的父，他們的祖，他們的祖父的祖，一代代在這裡耕過、踏過、戰鬥過，也在這裡生，在這裡死。敵人來了，走了！政權來了，又去了！政治邉觼砹耍�又消失了！只有土地依然生養萬物，把翠綠推送滿眼。只有農民還是固執的在這土地上播種，把生命的愛與希望從地裡收割。土地不能沒有他們，他們不能沒有土地！暴 發戶只會鄙夷他們，文人只會吟唱農家樂，官員只會盤剝稅捐，要錢要糧。這麼多年來，到底誰真正愛過他們？關心過他們？幫助過他們？

以後我登上長城，城磚牆上刻滿了中外遊客的留言與性名，希望與名城並壽， 地上這灰黑泥磚，也因一代代踏過，已有一大部分凹下去幾吋了。 從雄峙挺拔的群山裡，眺望煙塵迷離的塞外…….。

風如刀般的往臉上刮下，冷啊！可真冷透了！一個生長在溫暖台灣的孩子，可真難以忍受這寒凍， 我想起了農民。該是他們的子弟把石頭敲成磚，把泥塊做成磚，一塊塊的搬到這山巔，一段段的建成這巨構。又是農民的子弟，一批批被徵召到這裡戍衛，在灰暗苦寒的午後，在冰冷有月的夜裡，他們是如何的想家想愛人？他們又是如何度過一月一冬又一年的呢？我不敢想像，萬一歷史的條件有了逆轉，我就是那建城的農民，或者我是那戍守的農民，我如何能忍受那種沒有希望，沒有愛情，沒有溫暖的歲月呢？

 來到西安，站在兵馬俑旁邊，這列成戰鬥方陣的兵馬俑，比一般人高大，大約是北方戰士的標準，其姿態多種多樣：有策馬、有駕車、有站立、有拉弓…..而且十分逼真。從武器衣著，我們還可以辨別他屬於那一種戰鬥兵，那一級指揮官或參止佟６�且兵馬俑有被火燒過的痕跡，黃土中還有燒剩的炭灰在……。歷史書上，遙遠而空茫的項羽那把火，就在我眼前活現，雖以熄滅二千多年，卻有炭痕如昨！

走過秦始皇的陵墓，踏過漢武帝、霍去病、金日禪的墓區，我來到湖北隨州，這兒有個皮家灣，是我曾祖父少年時揮別的故鄉，一百年之後，我這曾孫重履斯土。看著成群的皮家子孫，摸撫二個半大人才能合抱的千年古柏││皮家柏，我的思潮如湧…….。

隨州令我感動的還是那2400年前的古墓──春秋時代，隨國國君曾侯乙的墳墓。裡面放置了一整套，古樂隊的所有樂器，包括：笙、笛、蕭、琴、箏、瑟、謦，特別動人的是兩套編鐘。共136隻，最大的有兩百多公斤，每個鐘上都刻有文字，全部文字合起來，就是一篇2400年前的音樂理論。每個鐘均可同時敲出兩個音，且不會互相干擾。具備相當完整而廣闊的音域，從最低音域到中音域，再到高音最高音域，與現代鋼琴相比，只少了三個最高音。

這套鐘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可以演奏所有世界名曲，打破了中國人只懂五個音的通俗說法，證明古中國在音樂領域，已具體世界頂尖水準，齊備的使用現代的音階。

館中工作人員特別為我，用複制品演奏「聖塔路琪亞」、「珍重再見」，在如潮般洶湧，如山谷鳴金般悠揚的鐘聲裡，我依稀來到古中國，來到萬山千鐘悠悠無盡的偉大境地。啊！那雄渾悠長的樂音，激動了我深層的心魂，使我含著熱淚與感激，完全沉醉在音效的海洋││那是一種偉大、驕傲、而又無比謙卑與崇高的神聖情懷！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中國人封建、落後…..」、「中國是無能的民族….」。這種偏激的高調，曾經出自許多五四青年口中，當我踏過神州的一點點地方，我立即明白：這種責罵是多麼無知卑鄙！多麼自輕自賤！任何民族都有其缺失與不足的地方，中華民族當然也不能免。但是，在人類歷史文明的長河中，中華民族憑其堅苦卓絕的精神與意志，也有著許多可長、可久、可大的偉大創造！ 只有好好踏過神州，理解祖先奮鬥的軌跡，我們才知道什麼是偉大與驕傲，什麼是渺小與謙卑。祖先已盡了他們的責任，把一切獻給大地人民，而我們這些年青無知卻高傲的生命，在激憤得意的詈罵之餘，是不是也懂得，無窮歷史風煙裡，無盡生命來去與傳承的意義呢？

孔子2439年（1988）皮介行  寫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