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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快乐
作者:張祥平 轉貼自:博客中國
一
有个诗人说,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是在沙土堆上玩泥巴。
童年时代真幸福,可要是永远童下去,肯定是悲剧。
个人是悲剧, 群体也是悲剧:遗存到近代的部落社会,最初受到驱赶,遭遇杀戳;后来受到诱惑,流落他乡;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保留地中,用自己的童年式生活招徕游客。。。。。。
告别童年的第一声再见,就是背起书包上学堂;难怪有的文人慨叹人生烦恼读书始。
其实,上学读书没那么可怕。为赋新诗强说愁,不过是诗人和文人的职业习惯,不值得当真。真实的情况要看传记。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有一部很流行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主人公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他渴望读书,后来如愿以偿,成了作家。这个故事分明道出了读书的快乐。
读书的快乐来自何方?
高玉宝的父母不是读书人, 他渴望读书,是文化环境熏淘出来的。中国云南有个摩梭族, 至今没有文字, 不可能出现高玉宝。汉文明有了五千年的历史积淀,才有了高玉宝。
高玉宝和农友们惩罚地主的故事,曾经被改编成美术片《半夜鸡叫》,用来宣传阶级斗争 。这个故事反倒说明:中国自秦汉之后,已经没有了封建贵族地主----在中世纪的欧洲, 一个地主想要农民多干些儿农活儿,根本用不着自己吃苦受累半夜爬起来,更不用跑到又臭又脏的鸡窝旁边去学鸡叫。
读书的快乐就来自社会进步,来自学而优则仕,不是血统优则仕。
二
读书的快乐还来自书中的文字语句。
儿子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有一次放学回家,正在做作业,忽然对我说:爸爸,老师说'故事'反过来是'事故'。
我正在读书,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嗯 ---- 嗯? 什么'反过来'?儿子还是很有兴致,加重语气说:故事--事故。
我放下书,也很有兴致地说:对,对。故事--事故。还有没有别的?
儿子见我有兴趣,就认真动起脑筋来:作业,业作,不对,没有这个词,算术,术算,速算,是不是?
不是, 速算的速和算术的术不一样。字也不一样,音也不一样。可是,蜜蜂反过来就是蜂蜜。
几天之后,儿子正在做作业,又对我说:爸爸,'带领'反过来是'领带'。
对,对,又是老师说的吗?
不。我自己想的。
我差点儿跳起来!!!
在这几天之中, 我对于回词现象作了一番研究。儿子刚一说完,我就意识到这是一个 贵重回词 ,这一类回词很难捉摸,我冥思苦想了好几天,也没有想出故事,事故之外的第二个贵重回词。
贵重回词要靠有心者妙手偶得才能找到,儿子却想到了一个,真让我大吃一惊。
我立刻问他是怎么想到的。儿子的回答使我哑然失笑:老师留了抄写作业,一个词要抄五遍。儿子觉得太单调,就变了个花样:隔一个空写一个字, 再回过头来把空格补上。 写到带领这个词的时候,带字抄完,回过头来补领,接下去就是已经写好的下一个带。儿子心不在焉地读出了声,就想到领带也是一个词,因为他到飞机场送我出国和接我回国时,看见我带着领带,印象很深。
我感到好笑:儿子在做作业的时候还变花样,有辱斯文;却又感到妙不可言:童稚天趣,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从带领想到领带,而且把几天以前的那个反过来想了起来,说明儿子在顽皮中并不是机械抄录。本来,一个词抄五遍,人人平等,实在是工业时代的大机器生产方式。
生产文字和生产产品毕竟不同:大机器的流水线没有泯灭儿童的审美情趣:
回词的美感,引出了童稚偶得,不让妙手。
读书真快乐。
三
美, 既属于人,是主观的,又属于天,是客观的。只有人,才追求美,追求精神上的满足;只有天,才荷载美,满足人的追求。
美的载体,第一特征就是对称,正如回词:故事事故,蜜蜂蜂蜜,带领领带。。。。。。。
有人说美的第一特征是 黄金分割,不对!黄金分割只是第二特征 ----有了触目的第一特征,再有第二特征,才美;反过来,就不美。
一个少女, 如果鼻尖长在两腮之间的黄金分割处,那么,无论她腰肢上下的比例多么准确地等于0。382:0,618,也很难引起多数人的美感。只有触目的面容对称,整个人才美。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很对称;没有哪个武林高手,一定要眼观七路,耳听九方。
最普通的人, 追求最普通的美。 人世之间,最普通的载体,莫过于语音,口吐之,耳得之,心受之。。。。。。。
语言不但荷载信息,也荷载美: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雷隐隐对雾蒙蒙。。。。。。
从 对词到对句,就成了对联。对联是天下一绝,中国独有----只有字词对称,句才能对称;只有汉字,元音和辅音整合在一起,全都只有一个音节,才容易对。
英语中能够 对上的词很少,最理想的是sky(天)对earth (地):两个词都是一个音节, 都有一个与元音相分隔的辅音,而且第一个词的辅音在音节之前,第二个词的辅音在音节之后, 读起来形成严格的对称。但是,rain (雨)对wind(风)就不理想了:尽管两个词都有一个音节, 可是第一个词没有与元音相分隔的辅音, 而第二个词有一个。 至于continent(大陆) 对heavens(长空),就更有问题了:第一个词有三个音节,第二个词只有两个。
最奇妙的, 不只是音节对称,而且音节中的音素也对称:故事和事故妙不可言,因为两个词的语音严格对称。
这样的两个词,互成回词。回词是最简单,最宝贵的美的载体。
对词和对联也很美,但是,物以稀为贵:对词只是音节相同,音节中的音素并不对称, 比较容想出来:大陆对长空,春花对秋叶,千秋雪对万里船,窗前月对水底天,很多很多,不稀罕,所以不像回词那么宝贵。
回词不容易想出来,因为,一个词定下之后,就别想了,把两个字的前后顺序交换,读出来是不是常用词,根本不由人定:桌子有常用的意义,而子桌却没有; 即使为一个人取了子桌这个名字,子也不是常用词。所以桌子和子桌不是回词。
一个 有意义 的名词,一定与个体、群体或事件相对应,可是与个体对应的专名多数不常用,不能当回词。少数常用的专名,如太阳、月亮、地球,都不能回过来:阳太是什么?亮月只是个偏正词组,球地也不是常用词。
意义 可以扩展为重设的意义和虚设的意义:物理学中的质点和宗教中的上帝都不与可识别的个体、群体或事件相对应,可是它们有意义。不过这两个词都不在回词之中:点质和帝上都没有常用的意义。
一个动词有意义,就是与动态对应。动词大多都常用。二字的动词颠倒字序,如果还是常用词,就成了回词,例如带领和领带。
故事和事故都有常用的意义 ----故事的本意是过去发生的事,后来泛指被人讲说的事;事故的含义是与人相关的不幸的事。它是现代汉语中的一个二字词, 没有早期的本意。事故可以从字面上解释为事件死了,似乎带有不幸的意味。
在 故事和事故之间,没有语意上的必然关联,却具有纯粹的形式关联,镜面对称:故--事,事--故,事--故,故--事。
回词真美妙,因为镜面对称的两个二字,全都是词,而且是常用词,全都具有常用的意义!
呈现了几何规律性, 又具有另外的意义,这样的事物具有天然的审美趣味。人类的天性之中,便有这么一种美感逻辑。
四
自古以来, 人们津津乐道 回文 ,魅力何在? 既有意义,又有几何美感----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相互对称,各有可理解的语意。
大雪满弓刀,刀弓满雪大,也是这样。
回文表达的意义可以不常用,可以创作出来,不很稀罕,也不象回词那么珍贵。
通行本《易经》中的六码图符(卦),却很有些像回词,相当宝贵----奇数位置上的图符与偶数位置上的图符,总是镜面对称。只不过镜面不是竖的,而是横的,上下各有六个符码。例如,通行本《易经》中,第三个和第四个图符,可以分别表示成:010001和100010,其中的0,表示转了九十度的- -,1表示转了九十度的---。
通行本 《易经》中的第一个图符,镜面对称于它自己,所以第二个图符,也是一个与自己镜面对称的图符。
也许, 通行本能够通行的原因,就是人们从对称中获得了审美趣味。在《易》的早期版本中,六十四个六码图符的顺序与通行本《易经》并不相同,没有奇偶图符相互对称的规律。长沙马王堆汉墓的版本中,就缺少这种审美趣味,被淹没了两千多年,直到1973年才重见天日。
人们发现了美, 还是发明了美?
美学家似乎很难回答,正如数学家自己也说不清:数学究竟是发明还是发现?在数学中, 有些东西,似乎是从结构本身冒出来的,而不是数学家们预先放进去之后再推算出来的。(有兴趣的读者,请参阅罗杰·彭罗斯:《皇帝新脑》,长沙:湖南科技出版社,1995。第111页。)
回词 在语言学之中,也是从结构本身冒出来的,它比人们预先放进去的东西多:
把故事的顺序(结构)颠倒一下,就产生了预先无论如何意想不到的含意:事故。
五
回词有多少?
与数学中的质数相比,回词的数目要少得多。
质数似乎是无限的, 常用的二字词却有限。 而且,在现代汉语中,许多有意义的二字不是一个词。
例如, 鸟鸣 是个句子,不是二字词,所以它不是鸣鸟的回词。类似的还有: 托花是个动宾词组,不是花托的回词。本书和蓝天都是偏正词组,不是书本和天蓝的回词。
回词全都很难发现吗?
有许多回词都比故事和事故容易发现。例如士兵和兵士、兄弟和 弟兄、寻找和找寻、产生和生产,等等,互为回词的两个词,含意相同, 所以比较容易发现 ---- 同义的两个一字词组成一个二字词,颠倒字序,就成了回词。
这两个字, 在古汉语中含义不同,但是后来被归并成了同一类 ----
士 与 兵 , 兄与弟,本来是不同的社会等级:士指挥兵,兄 大于弟。现在有了军官和战士,士兵就成了一个词;有了哥哥和弟弟,兄弟就成了一个词。
寻和找本来是不同的人类行为:寻是成人两臂张开,这个长度被用作测量单位, 测量 是一种间接探物; 找是手执器具戈探物,是直接探物。现在,寻找表示探求,不分间接和直接。
产在过去指突现,埋在地下的宝石,育在腹中的胎儿,来到世上就成了形;生指渐现,种子发芽,小苗出土,逐渐生长。现在,产生表示从无到有,不分突现和渐现。
越是早期的语词,区分越细,能够说出来的大类也越少。
物产回词 也比较容易发现: 两个二字词中, 一个是另一个的产物或局部。
蜂蜜是蜜蜂的产物,麝香是香麝的产物,牛黄是黄牛的产物, 鹿角是角鹿的产物;刀尖是尖刀的一部分,科学是学科的一部分---- 学科包括科学的,还包括不科学的、伪科学的、和准科学的。
行为回词和物产回词很相似:两个二字词在词意上通过某种行为相关。
工人 表示做工较多的人,人工在人工授精中 表示人做的;在用了多少人工?中表示人做的数量。把工人和人工关联起来的是一种行为:工。最早的工是筑城,后来泛指对自然资源进行加工。
把文盲与盲文关联起来的也是一种行为:文。文字是人类特有的行为结果。
把教师和师教关联起来的行为是教。尊师重教的传统正在迅速恢复,现代汉语中的师教也正在成为常用的二字词,与教师互成回词。
故事与事故,却很少有含意关联。这样的回词很难发现,所以是贵重回词。 带领和领带也是贵重回词 ----带领是动词,领带是名词,而且,带领不是领带的行为。
这一类回词在语言演变的复杂过程中巧夺天工,修炼成对:不知有多少因素来在一起 ,才发生了这种语言现象,正如自然界中某些异形珍珠,是许多因素来在一起导致的天造之物,所以极为贵重。
六
随着现代汉语的发展, 回词现象还会增多。
电脑 指自控系统中的电子计算机, 脑电是人和高等动物的一种生理现象;彩纸是彩色的纸,纸彩是一种手工作品。
现代汉语中的回词现象不仅使人感到语词本身的趣味性, 而且能够激发出深层次的精神探究; 这正质数现象,不仅使人感到数字本身的趣味性,而且能够激发出深层次的数论探究。
一段天然成回词,看似无智却有智。
找到回词,记录回词,发表回词,不仅自己得到美,也为大家带来美!
尤其贵重回词,趣味无穷。遗憾的是,直到本书完稿之时,笔者只知道两个:1。故事,事故;2。带领,领带。
用回词来组成对联, 虽然不是回联,却也能够增加一层丰富性,增加美----正如少女的五官对称,腰身上下虽然不对称,却合于黄金分割,更美 ----
蜜蜂酿蜂蜜,胜似工人之人工,世世代代不出事故; 教师传师教,果然脑电非电脑,千千万万都是故事。(可钦可敬)
蜜蜂采花粉,无须蜂王带领,酿成蜂蜜供王蜂; 教师改作业,不及解开领带,欲把师教来开解。(肝胆照人)
儿子的那个小学老师,注意到了故事和事故,作为一种饶有趣味的语言现象讲给小学生们听,不也是一种蜜蜂酿蜜的精神吗?
在这样的文字语句之中告别童年,不是很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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