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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作者:張祥平 轉貼自:博客中國
一
鱼从不作梦,狗也不作,只有人作梦。
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不作梦?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不作梦?
这种对话在庄子时代充满了智慧(《庄子·秋水》),到了现代却要小心:实验心理学家能够测出人作梦时眼睛活动加快, 哺乳动物也有眼快动睡眠,所以狗会作梦。有兴趣的读者请读科学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睡眠与梦》(万文鹏,阮芳赋编)。
可惜没有鱼的实验。我想,鱼不会作梦。
人会作梦,是因为人生有坎坷,路上的坎坷和心中的坎坷。
狗也是这样。
鱼可就不同了: 鱼的生命不像哺乳动物这样珍贵,一条鱼产下数不清的籽,有了坎坷就死了,活下来的不知道坎坷。
坎坷苦,坎坷甜。
二
我上了小学一年级之后才迁入北京, 高中毕业就迁出了。 可是我在东北和湖南漂泊 的日子里,一直依恋北京,正象每个人都依恋自己的家乡。北京毕竟是我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最美好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期都在北京度过。
一迁出就是十年。 从第二年开始, 我失去了北京户口。失去之后才知道:我已经不是北京人了;重新获得北京户口之后才知道:九年的湖南人已经烙入了我的生命----
迁入北京的第一个十年之中,我不止一次地梦见我的北京户口不合法,或是梦见录取我的研究生院不在北京,我没有资格分配在北京。。。。。。
梦醒之后,当然十分庆幸。
可是在似醒非醒的时候,我非常着急,非常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北京人?
这种感觉, 就像庄子描写的那样:他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所以就弄不清楚到底梦中的蝴蝶是真的, 还是醒后的人是真的:人是蝴蝶的幻象,还是蝴蝶是人的幻象?(《庄子·齐物论》)
庄子醒来后的感觉和我一样, 庆幸自得,蘧蘧然;可是他在梦中的感觉比我强多了:他很愿意自己是一只自由自在,飞翔在绿草花丛间的蝴蝶,自喻(悦)适志。
我曾经认为庄子一定比我强得多,所以随遇而安,能够齐物:人和蝴蝶一样齐,人变成蝴蝶是物化,成道成仙。。。。。。
可是, 自从在《变态心理学》中读到了多重人格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比庄子强:我是正常人, 庄子属于多重人格。(参见罗伯特。G。,保罗。萨门著《变态心理学》。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13~216页。)
具有多重人格的人不是精神病人,他们没有失去同现实的真正联系,可是医生们还是称他们为患者,因为这种人受两种独特人格的支配,蝴蝶就是一种独特人格。
两种人格明显地相互分离,每一种都体现了一种完整的同一性,有一套独特一致的行为和社会模式, 人格间的过渡是突然的,正如从梦中醒来:有的患者。。。。。。不自觉地完成某些较复杂的动作, 而表面上看不出怪异行为。。。。。。历时一至数日,即可清醒如常。(引自:四川医学院精神病学教研组编《精神病学》,人民卫生出版社,1961年,第151页)
三
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 形成了一种自我定位;个人在人生的历程上,也会形成自我定位。 多数人都不能像电脑那样听凭摆布,不管设置成什么状态,都能安之若素,都能正常运转。
语言的第一功德是帮助人类交流信息, 合作图存;第二功德就是帮助人类自我定位,充满信心:信,就是人言。
象庄子那样利用语言来物化的人很少。其中的一多半也不象庄子,不是真的想要物化,而是不满意自己的社会角色,希望变换一下自我定位。民谚说得更具体:做梦娶媳妇,专指单身汉想要变换一下自我定位。
一个群体从梦中醒来,就是文明。在那之前,这个群体的历史就象在梦中一样,模模糊糊,学者们常常称之为史前。
其实,人类在史前已经形成了自我定位:每一个氏族都用一个图腾来给自己定位。图腾是被语言赋予了时序观念的客观类别。(有兴趣的读者,请参见拙著《<易>与人类思维》,重庆出版社,1992年,第224页)
现代人认为?quot;图腾定位太荒唐,有的学者甚至认为原始思维根本不合逻?/P>
原始思维 的逻辑并不比相信天主的逻辑更差,不过,与文字文明相比,这些氏族还是像在梦中。
从梦中醒来之后,有一段似醒非醒的时期;完全醒来之后,就进入了大哲时期:东方有老子、孔子、墨子;西方有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大哲时期的最后, 用语言来自我定位,梦境就完全消失了:在中国,集大成者是墨子;在西方,是亚里士多德。他们生活的时代差不多,墨子在春秋战国时代,亚里士多德在古希腊时代。
他们发展出了非常类似的两个逻辑体系,界定了专有名?quot;和类别名词,区分了不同的主谓关系和命题,建立了三段论,坚持同一律和排中律,反对自相矛盾。。。。。。
四
很多现代人都不如墨子,也不如亚里士多德:即使在学者之中,也总有人爱做梦。
舞文弄墨挣稿费,语无伦次就更难免了:句子说得稍微长一点儿就乱了套,痴人说梦。
下面这一段话,白纸黑字地印在正式出版物上,不知有几个读者能懂:广义进化综合理论(GES)的基本要点是:在能量流作用下的非平衡态系统是靠催化循环圈维持的, 由有序动态平衡与非决定性相变周期的交替导致系统兼有决定性和随机性, 以及趋向更大复杂性、更高组织层次并带有更密自由能通量和更小熵值的具有统计意义的趋势。(引自E·拉兹洛:《进化----广义综合理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8年,第54页)
从 在能量流作用下的非平衡态系统 直到最后,是一个句子,这个长句的主结构是:系统是趋势。
违背了同一律。
无论读者懂不懂其中的专业名词, 都不可能读懂这个句子。不过,了解系统论的读者有可能猜出文意。
这句话中的专业名词都是 重复名词。西方人为了自我定位,常常变着花样说话,生孩子不说 '生孩子',说'下(吓)人'。结果,就把真实的世界包装得光怪陆离,恍若隔世之梦。
拆下包装,离开梦境,这段话不过是说:人要衣食住行(能量流);社会要生产,也要处理有害的副产物(循环圈);个人寻找最容易的方式维持生存(随机性);自然灾害、战争灾害和人造灾害(非决定性相变)却逼迫社会进步(决定性)----从群内调济的部落社会, 到同域分层的封建城堡社会,再到异域整合的大一统社会(更大复杂性、更高组织层次)。。。。。。
在中国人看来,这都是大实话。可是对于西方人,大实话不那么实,一定要拐弯抹角地说出来, 才比较可靠:人在梦中不大会拐弯抹角,所以拐弯抹角就不是梦。
有的西方人借上帝的口来说,这个方法比较简单易行,拐的弯比较小,是大众的方法。
还有的西方人去寻找 本质,这个方法比较复杂,拐的弯比较大,是知识分子的方法。上面那个包装得光怪陆离的系统,就是一个叫拉兹洛的西方知识分子找到的本质。
原话中的句子没有违背同一律, 翻译成中文时,译者是中国人,不像西方人那样需要拐弯抹角,一不小心,就译出了错句。
五
不拐弯抹角,也不一定都是梦。拐转了向,反倒会入梦。
拐弯抹角说一些大实话,从亚里士多德就开始了。虽然他的逻辑体系和墨子差不多,可是也有一些小小的不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三段论第二格,也就是第二种论的方法:
墨子论的方法是:车由木制出来,但车可乘,木不可乘。(《墨子·小取》)亚里士多德论的方法是:可乘的都是车,木不可乘,所以木不是车。 亚里士多德的方法为各种各样的大实话敞开了论的大门:可乘的都是车,面包不可乘,所以面包不是车;可乘的都是车,公鸡不可乘,所以公鸡不是车。。。。。。
墨子找到了车和木的共性,也找到了它们之间的不同。亚里士多德只找到了它们之间的不同, 认为车的 本质是可乘,所以就为各种各样的虚假三段论铺平了道路。
亚里士多德确实离开了梦境,虚假三段论却可能教人重归梦境。
墨子和亚里士多德还有一个小小的差别:墨子发现了语言中的悖论,直接击中它的要害; 亚里士多德没有发现悖论,直到近代,西方逻辑学家拐弯抹角地发现了悖论,却又拐弯抹角地拐出了正路,没有认识悖论。
悖论之梦,西方学者至今未醒,仍然鼾声如雷。
六
现代人常说的一个悖论是:一个人在说我说谎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可能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你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就是承认他在说谎;如果你认为他说的是假话,就是肯定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西方逻辑学家想了很多办法来 解决这个悖论 ----把 那句话 和那句话的内容(我说谎)分开来判断真假:那句话是真的,
那句话的内容 可以是假的,也可以是真的;那句话是假的,那句话的内容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曲里拐弯地绕来绕去,其实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这些逻辑学家忘记了人为什么要说话,竟然没有发现我说谎违背了矛盾律,因此是不可能被解决的。
语言用来相互交流,离开了听者,就没必要说话;既然如此,说出我说谎的人到底想让别人相信,还是不相信?不管怎么解释,都是自相矛盾。
墨子不拐弯抹角, 直接利用矛盾律反击悖论:有人说学习没有好处,可是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正是要让别人学习, 想让别人知道 学习没有好处 ,所以自相矛盾。(《墨子·经下77,经说下77》)
墨子把说话的人放在相互交流的语境之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悖论:说话的人不能自相矛盾!
西方的逻辑学家不考虑 语境,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可是收效甚微:他们在我说谎的前面加一个算子,或者加一个模态词,十分类似于把我说谎放到一个语境之中。可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些逻辑学家自己违背了同一律---- 加了算子和模态词的语句已经不是原来的语句 ----如果那句话和那句话的内容(我说谎)能够分成两个被判断的对象,那么,世界上所有的指鹿为马都
能够被解决----不加模态词的句子由构成部分的真假决定真假, 加了模态词的句子不是由构成部
分的真假决定真假。
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哪一句话该加模态词,哪一句不该加?听者如何判断真假?
那些逻辑学家不管语言的双向性,只想一个人就解决悖论,根本无法与正常语境相沟通。不但普通人无法实行这些逻辑学家的 解决方案,知识分子也难。
西方知识分子依然故我, 制造悖论,就象学习没有好处这种说法一样,现代学术著作中有许多类似的说法:预测是不可能的,努力是没有用的。。。。。。
说出预测是不可能的这句话的人,自己就在作预测,只不过他的预测与别人的预测不一样罢了。 说努力是没有用的这句话的人,自己就在作努力,只不过他的努力是要否定别人的努力罢了。。。。。。
这些悖论与佛学相比, 却是小巫见大巫。
佛学之梦,比现代西学大得多:涅P(P:磐中石改木)就是一个大梦境!
佛学的出发点是人生太苦: 生老病死,乐极生悲,欲望不休,全是苦,总之人们都是活受罪, 根本就不应该活在世上,应该涅P 。可是佛爷菩萨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活得好好 的,都没有涅P 。佛门的用意只不过说不当僧尼就不值得活着罢了;佛学把感觉器官眼耳鼻舌身意说成是蒙蔽心智的六识,全都靠不住,可是佛爷菩萨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不能不用舌头,听这些话的人不能不用耳朵,佛门的用意只不过是说,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六识全都靠不住罢了;佛学把所有的 知都说成无知,可是佛爷菩萨说出来的无知却是想要让别人当成 知来接受的,佛门的用意只不过是说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知都是空无罢了。。。。。。。
举世之上,大凡否定人类生存智慧和群体延续的说法,都是悖论!
都在做梦!
七
每一代人,都在过去未来之间定位,不是史无前例,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每一个人, 都在兄弟姐妹夫妻朋友之间定位,不是金鸡独立,不是躲入小楼成一统!
佛门不是独立的, 它寄生在可延续群体之上---- 如果没有寄主,这个菌种根本不能延续到第二代!
如果佛爷菩萨和现代西方的理论家们读过 《墨子》,读过《经下》第77段和《经说下》第77段,不再相信悖论已经解决,也许就不会那样自相矛盾了。
英国有个德裔大哲维特根斯坦说得好:“怀疑本身有赖于不受怀疑。”(《论确定性》)西方的语言有一些内在缺陷,所以无论是大众,还是知识分子,都不相信别人。似乎一个人可以自己对自己说话,无须考虑“语境”。
失去了相互之间的参照, 自我定位就很困难。过去, 茫茫众生只能相信上帝;近代以来,有的相信上帝,有的相信本质,多数人开始相信自己:上帝和本质,都为自己服务。
相信自己不信别人的人;不考虑听者,只考虑说者,遇到悖论只好钻牛角尖。
只有在人与人的交流互助之中, 个人才能定位。
人间的争斗互轧也能叫人定位。不过,多数人希望的终点,都是交流互助,不要死于敌手; 至于人生的起点,只能是交流互助:生下来就处于敌意中的孩子,一定会被淘汰,不能长大。
中国人用六个字给人生的起点定位:人之初,性本善。
人要自我定位, 定位靠语言,语言用来相互交流,这些,都不是语言本身所能改变的,而是漫长的进化历程形成的:梦醒得越迟,就越被动;从来就不肯定自身的种族,早就被环境淘汰了。
不相互交流的个人,也会被淘汰。
人们依恋故乡,因为那里的相互交流最多,最能教人自我定位。
我迁出北京的那一年, 曾经和四中的一些同学游玩京西的上方山云水洞。游后不久,就各奔东西,上山下乡。 28年之后,丙子之秋,欧美同学会北欧分片组织学长联谊活动,重赴上方。 同伴来自五湖四海,天涯海角,与当年的分散趋势相反。那一天,我对于故乡有了更深的认识:
万里北欧牵线长,京西聚首亦同窗。石梯石洞石千仞,云水云山云莽苍。 兜率寺中寻夏绿,摘星坨上听秋黄。廿八年里天涯梦,多少青峰似故乡?
人在异乡常如梦:语言不同,文化不同,自我定位不同。
新一代的中国人回归中华文化,就是回归故乡!
我的户口迁回北京十多年之后, 那种不能自我定位的梦就不再出现了。 即使在那之前,我也只在失去交流的似醒非醒之时才不能自我定位,不然,我不到老死就会被淘汰,正如一些精神疾病患者一样。
庄子不能自我定位的时间也很少, 梦醒的时候多,不然,他就写不出庄周梦蝶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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