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治中国 

张祥平
 
　　

德治的经典含义在《论语》第二篇中进行了集中表达。第二篇的第一章指出治理国
家(为政) 要靠得人心(以德) ,第二章指出治理国家的最高目标是维护群体延续,一要有
嗣,二要无邪,保证子孙不衰落。第三章论述怎样达到这个目标:
孔子说: “政治口号满天飞,谁不服从就判刑,老百姓很听话,可是没有廉耻,子孙很
难不衰落。 用公正的升层规则得人心(德),大家都遵循社会规范(礼),培植起廉耻心;这
样才能保证子孙不衰落。”
从第四章开始,孔子和他的学生们讨论更具体的可操作内容,如管理者本人应该怎样
修身, 以孝治天下,知行合一,识别干部,实事求是,倚重通才而非专家,不要哄抬热点,不
拉邦结派, 不要书生气,也不要只凭感性知识,不要标新立异,要理解管理者的认知限度,
多听, 多看, 慎重地把不理解的事情存而不论,选拔正直的人当干部,总结历史经验和教
训,减少诌媚,见义勇为,等等。
在孔子时代,德治思想没有得到落实。孟子时代百家争鸣,德治思想是百家之中遭遇
冷落的一家。这两个时代都是动乱不止的时代。秦始皇和李斯力主法治,焚书坑儒,二世
而亡, 距一统天下仅15年。汉兴之初重视黄老之学,先有吕后之乱,继有七国之乱。汉武
帝的父亲景帝险些在七国之乱中丢失皇位,所以汉武帝即位之后通过各地推举(相当于后
来的乡试和省试)和策论(相当于后来考进士)选拔儒生,状元(当时叫举首)是董仲舒。汉
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 在管理机构中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但并不干预民间的学术自
由) 。由于窦太后干扰,第二次科举是六年之后(窦氏去世之后)进行的,状元是公孙弘。
从此,孔子的德治思想逐步得到落实,中国政治进入长治久安的时期 ----凡尊儒的王朝,
都取得了维护群体延续的好效果:西汉延续了215年,东汉延续了196年,两汉之间只隔了1
7年.唐290年,宋320年,明277年,清268年。
自汉之后, 凡是不尊儒的时期,放弃了孔子的德治思想,都是动乱不已的时期。如三
国, 六朝,五代十国,元代(79年中一直没有出现治象)和近代 ---- 新文化运动之后的每
一个十年,都有大乱象。
一. 德治的管理成本较小
孔子的德治思想不是不要法治,而是以德为主。德治的前提是礼,大大地减少管理成
本,所以与亚洲东部的环境资源条件相适应。
《礼》是《周礼》、《仪礼》、《礼记》的通称。南宋之后的考试内容以《礼记》
为主。因为必须具备《周礼》和《仪礼》的基本知识,才能领会《礼记》的精神。
《周礼》相当于现代的国家组织行政法,加上干部职责和待遇的各项规定。《仪礼》
相当于把外交部礼宾司的一套程序规定用到内部的重大事务之中。《礼记》则引导人们
把外在的行为规范内在化,变成人心中的东西。一个人无论处在社会中的什么地位,什么
层次,都可以从礼的规定中得到好处。共同遵守的规定使较大地域上的人们都受益,这一
点对于西方社会也不例外,只不过不叫做礼。在英美社会中称之为习惯法,在欧洲大陆称
为成文法。违法认定相当于事后救火,克己复礼相当于消除隐患,所以德治的管理成本比
法治小。
有了礼,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不但在行动上易于协调,而且人生的许多追求都能够以较
小耗能的方式得到满足,所以克己复礼能够大大地减少管理成本。
礼对政治生活的最重要的作用,是使管理者不必通过物质许诺得人心,而是可以通过
自己的行为得人心。 宋明清之后以孝治天下,就是例子:最高管理者自己孝顺父母,带动
官员, 再通过官员教化百姓。这里面的物质消耗很少,取得的凝聚力却非常大,对于社会
安定的作用也非常大。
用物质许诺得人心有两个必要条件, 第一是许诺必须兑现,第二是分配相对公正,也
就是四书五经的第一句话: 明明德。从历史上来看,第二条比第一条更难办到,对于公正
的理解尤其不易达成共识。任何一个文明社会,肯定不是人人平等。既然不平等,什么样
的差别是公正的,什么样不是公正的?
西方经济学的各种理论,归根结底都是在论证公正的标准:交易互利,自由交易,信息
对称,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谁能最优配置资源谁就该多得回报,等等。
欧美市场竞争社会建立了一套切实保证上述公正标准的运行机制, 所以能够用物质
许诺得人心。这一套运行机制需要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资源相对宽松,使得参与竞争的多
数人有机会显示自己配置资源的能力,也就是整个社会能够为此交学费;二是法制相对健
全, 使得参与竞争的人确实是在配置资源,而不是配置人事关系,不是配置权力。这两个
条件在近代中国都不存在,所以中国采用西式法治的试验没有不失败的。
礼的重要作用是为公正分配立下一个较少耗能的标准 ---- 根据组织管理的能力来
决定分配的数额。 组织管理能力包括许多方面。这些能力综合在一起,可以靠科举竞争
来进行公正的评价和选拔, 通过公正的竞争和政绩考评来决定谁该得到多少回报。由于
不把资源配置作为唯一的考评指标,所以科举竞争比市场竞争的管理成本小得多。

二. 德治中的资源配置问题
资源配置能力是组织管理能力之中非常重要的能力, 所以在《论语》第二篇所述的
那些能力之前,即在《论语》第一篇的第五章之中,孔子就特别论述了这个能力:
孔子说:“如果当了管理者,领导千辆兵车的国家,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认真地做好公
益事业, 才能取信于民。还有,要节约自己的费用,爱惜下级干部;时间调度要得当,保障
农业收成,农民在农忙的时候要务农,不要指派其它事务。”
公益事业是从生产建设的方面配置资源,节用是从消费的方面配置资源,时间调度是
人力资源的配置。
“节约自己的费用”与“爱惜下级干部”的逻辑关系是:上级财源来自下级,上级消
费多,下级的负担就重,这是物质方面;上级口味大,下级跟着学,上行下效,最后的负担都
加在老百姓身上,老百姓的怨愤最先加在下级身上,这是精神方面.所以,上级爱护下级的
最重要方法,就是节省自己的费用,而且一级一级厉行节约。
德治以礼为基础的第二层含义是:公正的差别形成之后,地位高的人把本来应该由自
己享用的待遇分出一点儿给下级,这就是德。在没有“礼”的社会中,即使领导对下级表
现出关心,还是常常出现“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情况:“骂娘”的人认为,虽
然我在吃肉,可是你吃的是山珍海味......
在尊儒的社会中,领导能够享受较高的待遇,是礼规定的。因为领导承担着较多的公
益责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保障群体延续 ---- 以小群体为基础,推广到大群体:齐家,治
国, 平天下。其中,保障家庭或宗族延续(齐家)对每个人都很重要 ----皇家的物质耗用
可以多一些,可是一定不能危害百姓家。康熙主动减征税款,只有在孔子德治的思想下才
会出现,欧美社会不可能出现。
孔子的德治思想与中国的环境资源条件相适应,所以只有尊孔的王朝才能长治久安,
凡是不遵孔的时期都会动乱不已: 早尊儒,早安定;晚尊儒,晚安定;不尊儒,不安定,这个
规律两千多年以来从来没有失效。

三. 德治在现代的可操作性
尊儒只是必要条件,还不是充分条件。充分条件比较复杂---- 尊儒而不安定的第一
位原因是世袭制,皇帝昏庸或年幼,如东汉后期及明代中期;第二位原因是外侵太强,如宋
末和清末。
新文化运动以来, 世袭制已废,国防力量也达到了一定的程度,重新尊儒一定可以使
中国进入一个长治久安的时期。 走上正轨的中国政府与儒教的关系,一定会像英国首相
与英国国教的关系,或像俄国领袖与东正教的关系 ---- 普京与东正教的关系,标志着俄
国政治已经开始走上正轨。
对中国来说,经过一百多年的向西方学习的时期,已经把西方的各种政治意愿和制度
安排都试验过了, 都不成功。现在回归传统的政治资源,并不十分困难。例如,对于中国
共产党来说, 毛泽东以农村包围城市得人心,邓小平以农村承包得人心,第三代领导人以
农村宗族得人心,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过程。
中国农村正在自发恢复宗族。 50多年来对宗族的压制非常大,可是农村的宗族一直
没有失去活力,只不过在有些时期是暗中发挥作用。现只要承认,马上就恢复。不承认宗
族,就难以维护农民利益,上边的政策到了下边就走样儿,没有制衡力量。
如果不能维护农民利益,就会出乱子,农民安,天下安,农民燥,天下乱,这个规律在中
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例外。它与尊儒的规律是相辅相成的 ---- 尊儒,就必须重农抑商;重
农的合法性和可操作性要由尊儒来提供。
宗族本位和工业化不矛盾,台湾香港的成功企业几乎百分之百是家族企业。
中国的本土问题在农村,不在城市。农村的问题解决了,城市的问题就好办了。

四. 德治与国防的关系
中国的国防问题也需要德治来解决。 反过来看,德治为国防提供了克敌致胜的第一
位条件:同心同德,解除后顾之忧。
孔子认为,要把兵的事情作为仅次于信和食(农本和教育)的大事来进行组织管理,不
能交给市场。 从现代来看,军工科研的精英们应该来自宗族,通过科举选拔出来,不受市
场约束, 直接对通儒院和最高管理者负责,缩短代理链条,多少类似于二十世纪中期研制
两弹一星的体制, 但在指导思想上以“防”为主,例如深挖洞,多储备,分散避敌锋锐,草
木皆兵击敌归惰, 兼顾近距离收复失地,不主张对别国进行军事干预,不进行无止境的军
备竞赛。
德治政府承认宗族,扶助宗族,为国防奠定了最雄厚的基础。每一个宗族都成为陷敌
于汪洋大海中的一个战斗单位,成为对入侵者的威摄力量。儒学在宋代中兴,非常重要的
一个原因就是宋代的中华社会面临较多的外部竞争 ---- 宋初的辽国已经相当强大, 用
现代术语来说,就是拥有先进的武装力量和制度。
宋初的管理者曾试图在军事上和辽国硬拼, 然而根本不是对手 ---- 宋太祖两次亲
征都失败了。因此,宋太祖后来采取了苦练内功,以柔克刚的战略 ---- 用儒学凝聚起宗
族, 强化科举,促成君臣以诚相待,为军队解后顾之忧。这些,都使得辽国认识到:与其入
侵中原, 不如相安无事。经过两代人的积累,经宋太宗至宋真宗,赵恒(君)与寇准(臣)齐
心北伐,终于迫使辽国订立澶渊之盟,维持了120年的和平。最后,大宋拖垮了辽国。
儒家的观念价值, 以及宗族制度和科举制度, 不但在宏观层次上为军队解除后顾之
忧,也在微观层次上为军队解除后顾之忧:士兵和下级军官的妻子通常都会为丈夫教养儿
女, 而不会另外寻找性伴侣。即使另外寻找,也很少有机会,因为女性通常要寻找比自己
地位较高的男性,在士农工商的四民社会中,只有士高于农,而士受儒家礼仪的薰染,即使
有些士会去嫖妓,也不会与有夫之妇通奸,更不会与为国效力的男子汉的妻子通奸。如果
没有这样的后方保证,谁还愿意当兵?
现代中国也是一样, 为了保证士气,必须严惩破坏军婚的无赖。改革开放之后,商人
地位提高, 明里暗里破坏军婚的案件越来越多, 国防力量受到的损失尚无确切统计。例
如,有多少有才能的军官是因为后顾之忧而决定转业?
中国的国防战略不但要考虑美国,还要考虑俄国,不但要考虑近期,还要考虑长远 --
-- 俄罗斯效仿西方的叶利钦拿来主义时代结束之后, 正在回归俄罗斯的传统价值,开发
他们自己的制度资源。 这样的道路最容易威胁周边国家,而不是威胁美国。可是从美国
人的全球野心来看,俄国人对美国的威胁最大,因为俄国人占据着与美国人大致相同的语
言文字、 思维方式、 宗教信仰、历史积累、地缘关系等等。中国对美俄两国都是“外
人”,不是相近文化圈中的竞争对手。
从长远来看,中国在苦练内功的同时,要在美俄之间保持平衡,正如宋在辽和西夏,以
及在金和西夏之间保持平衡。 最后的胜利者是宋。当然,如果发生了类似于元的暴发式
力量, 无论谁也挡不住。不过,这一类风暴过后,最先浮出海面的仍是中华大船。在有些
时期, 实际上只剩下中华大船 ---- 儒家文明的生命力不同于任何一种可能暴发出来的
武装力量和商业力量。
儒家文明是几千年积累起来的文化力量, 文化力量不会以暴发的形式出现。暴发的
力量有其咄咄逼人的一面, 也有其黔驴技穷的一面:既然是暴发,一定借助特定的技术发
明,如蒙古骑兵技术和欧美发弹技术,而技术比较容易被异己力量模仿,一旦技术扩散,就
失去绝对优势。
即使不断创新, 军事技术优势不断增大,也会出现综合优势递减,即经济学所说的边
际收益递减规律---- 任何单项生产要素或战争要素不断增加投入,都会使有效生产量或
军事克敌能力的增加越来越小 ---- 骑兵或发弹技术的创新达到一定程度之后, 瓶颈制
约因素就不是技术(含集团配合技术),而是文化。
宗族制度和儒家观念价值为国防带来的威摄力比核武器大。 从历史上来看,中国版
图的扩展都是后发制人的结果: 最初受到周边之敌的侵扰,蒙受相当大的损失,然后激发
起志士仁人为国立功, 开边拓土,不但驱逐入侵之敌,而且深入敌境设置管理机构。这样
一种后发制人,需要以强大的后劲为前提,也就是中国的宗族或士族 ----鲜卑入侵之后,
后劲是东汉的士族;金兀术攻入临安,后劲是南宋的宗族;蒙古人灭宋,后劲又是宗族----
直到元末,还有丞相(伯颜)呈请皇帝杀尽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说明蒙古人统治
的几十年之间, 大宗族一直保存着抗元的后劲;清末驱逐鞑虏的孙中山,如果没有本家兄
长全力培植,不可能成功,与孙中山合作的洪邦等会社组织,也都带有准宗族的性质;日本
侵略中国之后,有不少地方上的宗族打响了抗日的第一枪......
尽管中国一时难以发展出北约的高科技武器, 可是,如果中国恢复宗族,以地下权抗
衡制空权, 辅之以一定程度的高科技武器,还是可能使得北约不愿意冒战争风险,正如当
年的宋辽之间。 中国可以与美国进行和平竞赛,看谁更能持续。宗族本身体现着最自然
的人权, 西方是公司加俱乐部式的人权,人权的中西差异难分伯仲,科举竞争的可持续性
与市场竞争的可持续性却易分伯仲。世上各国都是裁判。正如二十世纪以国民生产总值
为指标的和平竞赛一样,二十一世纪以生态可持续为指标的和平竞赛也不难得到公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