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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道》编者前言
当代中国文化处于亘古未有的大变局,空前的历史性考验使中华民族面临艰难的文化抉择。和谐文明地走出变局,走向应然的发展方向,是摆在中华民族面前的历史性任务。艰难来源于百余年的文化异化,“全盘西化”使中华民族丧失了自身的主体性文化,产生了非中非西的文化问题,其带来的恶果是中华民族的严重异化。艰难与危机并存,抉择与考验并举,历史正在检验中华民族的智慧。避免灾难,走向和谐文明,需要自强不息的思想能力与厚德载物的睿智。反思表明,中华民族只能以自身的文化凝聚力走出变局,才能重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所以,复兴优秀传统文化,形成以文化为基础的自强自立,将是中华民族的历史性抉择。
由“全盘西化”所决定,异化的文化成为现当代中国的主流文化。显然,以异化的思想复兴中国传统文化,将形成历史与逻辑的两难困境。复兴中国传统文化,不是简单重复历史上的文化样式,重蹈文化覆辙和出于价值需要所做出的某些选择,不但是不明智的,而且是短命的。正确的选择只能是对传统文化进行深入地批判反思,扬弃其历史性异化。复兴中国传统文化,必须以正本清源的学术理路中和贯通人类的思想文化,以开出新的历史进路为价值取向。由历史与逻辑的内在统一性所决定,复兴中国传统文化,不但应使中国文化走出艰难与危机,而且应当引领人类文明的新方向。偏离这一方向而言复兴,只能是实用主义或机会主义之举,其结果将是南辕北辙,步入歧途。
历史与逻辑的统一要求引领人类文明方向的文化建构必须具有思想体系,而体系化的文化建构只能产生于中西文化的中和贯通。换言之,只有中西文化的中和贯通才能建构人类哲学的思想体系,只有成功建构人类的哲学体系才能引领人类文化的新方向。现当代思想学术表明,有关哲学方面的理论虽赘述不烦,但却少有一以贯之而自成体系者。诚如陈寅恪先生所言:“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此可谓匠心之论。但是,如果以哲学一以贯之,将促成如下问题的反思:“不忘本来民族地位”是价值论判断还是本体论判断?如果“本来民族”的文化不足以成为人类优秀文化的组成部分,“不忘”就能保住“民族地位”吗?“旧途径”与“儒道相绌”及《易》学“两派六宗,互相攻驳”是怎样的逻辑关系?既然是“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为什么最终的“昭示”却是“吾民族”文化退出了历史舞台而代之以“全盘西化”?显然,这些问题的存在,首先要求我们给出历史性的反思和哲学性的解答。
然而,进行历史性的反思和哲学性的解答却仍是一个两难问题,因为依靠当代耳熟能详的西化的哲学思想进行思维,由“西方哲学的终结”所决定,无疑将同样使中国的思想终结。所以,在哲学终结的思想困境中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反思,绝不能以终结的哲学为思维方式,需要新的哲学、新的思想,而这一新哲学与新思想又只能植根于传统之中,于此才能言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可见,这要求我们首先进行中国传统文化哲学思想体系之推定。
但是,进行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体系之推定更是一个两难问题,因为这存在着正确的思想方法何以可能的问题。这一问题的困境在于,现代思想界离开了西方哲学的概念范畴则不会思想。如果以西方的哲学思维推定中国的哲学思想体系,由内在的终结的思想逻辑所决定,其最终结果只能是扼杀中国哲学。显然,推定中国的哲学思想体系只能是在发现西方哲学的本质性问题即对哲学根本问题洞察的基础上,中和贯通中西文化的哲学智慧,把推定中国的哲学思想体系统一于建构人类哲学的理路中,才能一以贯之的解决哲学根本问题,从而为人类的理性开出新的历史进路。
哲学现状表明,西方哲学终结而中国哲学西化,由此产生的理性没落,成为这个时代的特征。人们嘲笑哲学,哲学的无能使这个世界走向了功利化、庸俗化,公然的实用主义和无耻的机会主义竟然成为时尚。所以,这是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由哲学的理路所决定,当代学术的主要任务是重构哲学,拯救理性。当代任何一门学术的进步,有赖于哲学的支持。以上问题的存在决定了复兴传统文化的首要任务是:走出西化的理路,走出终结的哲学,进行哲学“革命”。
虽然中国主流学界并不承认其哲学母体已处于“终结”的历史背景,但西方主流学界认为中国没有哲学却是比“终结”背景更为现实的理性难堪。而更严重的问题在于,承认哲学的终结则等于承认人类文明的终结,而这于深层上则意味着以往的人类文明发生了问题。由于哲学在文明中的本体地位,文明所发生的问题最终将表现为哲学问题。对哲学进行的反思表明,文明的问题产生于理性的自以为是,自以为是是西方哲学经久不决的问题,其在历史进路中自在的证明了自以为是是哲学的根本问题,自以为是是使哲学走向终结的根本原因。可见,由哲学的自以为是这个根本问题所决定,哲学“革命”的必然任务是使理性走出自以为是,引领人类走向新的文明。
伴随着理性的自觉,一反“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的历史潮流,当代中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化热”的基础上产生了儒学与中国传统文化复兴的理论思潮,出现了一些思想流派,形成了一定的影响,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参与其中,形成了近一百年来令人欢欣鼓舞的文化复兴运动。毫无疑问,这些应当得到肯定并给以必要的支持。但是,应该清醒的是,目前的文化复兴不但距离主流还相当遥远,而且思想驳杂、自以为是,其中尤以儒学为甚,其于哲学上产生的问题极应引起重视,否则,所谓的儒学及传统文化的复兴将偏离正确轨道。
儒学及传统文化的复兴之所以产生自以为是的问题,是由“全盘西化”产生的西化的思维方式造成的必然结果。不能以中国自在的哲学进行思想,不能以中国的思想思考当代文化问题,以肤浅与功利为主导,是产生自以为是问题的根本原因。问题表明,由于在思想上没有步出自以为是的误区,使自以为是成为文化复兴思潮中的普遍现象,任其发展,则只能是在误解儒学及传统文化中言复兴,其也只能如董仲舒一样——虽然把儒学推上了历史舞台,但最终结果却是孔子“罪天下”的正确预见。
所以,在正本清源的基础上,走出自以为是的误区,是复兴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性工作,只有正确的哲学思考才能推定儒学及传统文化复兴的思想理路与历史进路。哲学史表明,批判自以为是乃哲学的永恒主题,因此,正确定义并推定哲学,是使人类走出自以为是的基础性工作。根据中西哲学的“承诺与推定”,哲学是对自以为是的自觉与反思的思想理论学说,这一定义本身表明了哲学应具有的时代特征:人类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自以为是,所以必须对自以为是进行彻底的批判反思。哲学的这一任务表明了文明的性质,走出自以为是是这个时代的主题。对于人类面临的越来越严重的社会问题,诸如赌博、犯罪、自杀、吸毒的泛滥成灾,人文和自然生态日益破坏等,表面看来,哲学离这些问题非常遥远,但本质上却是由自以为是的哲学所造成,如果不在本质上批判并走出自以为是,随着哲学的终结,必然是非理性主义的泛滥,人们将更加自以为是,发展的结果,只能坠入不能自拔、自我毁灭的深渊。
问题表明,能否走出自以为是,其决定于所给出的文化,而更加关键的问题在于,人类能否认识并接受能够走出自以为是的文化。中西哲学的“承诺与推定”表明,只有中国哲学文化的“和中为是”才能引领人类走出自以为是,走向“和中为是”的文明。可见,能否理解并使西方接受“和中为是”的中国哲学,是当代在反思批判自以为是的同时要完成的更为繁难的学术任务。严重的问题在于,到目前为止,西方思想界仍然认为中国没有哲学,尤其对处于中国传统文化主流地位的儒学和道学,自黑格尔开始受到贬低并被排斥于哲学的大门之外。这一问题决定了必须对中国哲学进行中西贯通的解读,理解中国哲学“和中为是”的思想体系,这不但是复兴传统文化的前提,也是西方正确认识中国文化的基础。由哲学的性质与时代的哲学诉求所决定,于哲学上贯通中西古今,在使西方哲学与文化走出终结的基础上使西方承认并接受中国哲学,是复兴传统文化的主要工作。
受“全球化”问题的制约,越来越多的西方思想家在寻求解决人类普遍问题的方案。在所出现的方案中,有宗教方案,经济方案,文化和科学方案等等,其中却没有哲学方案,由此隐含的重要问题是:在所有方案中的思想本体仍然是西方中心主义。之所以没有哲学方案,由两个原因所决定,其一是西方哲学终结了,其二是中国没有哲学。可见,因哲学的终结使之没有哲学方案虽然出于西方的自觉,但必然以非理性主义取而代之,而非理性主义只能促使人们更加自以为是。所以,面对“全球化”带来的问题,不但非理性主义因自以为是不可能解决问题,而且将给人类文明带来更大的危险。所以,对于中国而言,面对“全球化”,应当在文化本体的意义上复兴中国哲学即中华民族必须以自己的哲学为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而奠基。
处于“全球化”境域从而在中西哲学文化问题的纠缠交织中论及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是出现多种思想流派的重要原因。显然,由哲学在思想文化的本体论地位所决定,首要的应是中国哲学的复兴。然而,中国主流哲学思想界与此却有相当距离,中、西、马不但各自为战,分享资源,而且中哲仍陷于西化的误区,加重了西方认为中国没有哲学的误解。对于有志于复兴传统文化的学者而言,这不能不是一个极应克服的首要问题。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在于,不但中国文化的复兴需要有自己的哲学提供保证,而且西方理解并接受中国哲学从而引领人类文明,只能始于中西哲学的中和贯通。这就是说,没有一个坚实的哲学做为复兴中国文化的理论基础,则不可能有真正的复兴;不能使哲学中西贯通,西方将仍然不理解中国哲学,中国文化在本质上则不能走向世界;不能被西方真正接受,中国文化则不能引领人类文明。
所以,我们应有一个普遍共识:复兴中国传统文化虽然要做许多工作,但首要工作是复兴“和中为是”的中国哲学,其不但决定了其它工作的正确方向,而且在“全球化”的进程中,中华民族只能以自己的哲学,以优秀的思想能力站在世界前列,从而才能真正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恒道》将为此不懈努力。
鞠 曦
2006年2月
于长白山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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