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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杜维明
杜维明 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社长
陈 来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詹航伦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主持人:好,谢谢大家来到我们今天的节目现场。各位好,您现在正在收看的是,中央电视台第二套节目经济频道为您制作的《对话》。当中国的经济在世界的舞台上,越来越多的占有一席之地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关注什么样的东方价值,将会被世界所认可。面对这样一个,积淀了五千年的文化宝藏,如果把中国的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相结合并加以传扬,我想这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必须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今天我们请到节目当中的这位嘉宾和我们大家一样,是一位黑头发黄皮肤的华人,他的一生几乎都致力在把中国的传统文化,加以现代化和国际化,那么他是谁呢?我们先从大屏幕上来认识一下他。
好的,现在就让我们在掌声当中,请出我们今天《对话》节目的嘉宾,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社长杜维明先生,掌声有请。
您好,杜先生。
杜维明:您好。
主持人:非常欢迎您来到我们《对话》的现场。
杜维明:谢谢。
主持人: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杜先生一生都致力于传播我们东方的传统文化,是一位特别知名的儒派的思想家。在我们现场,您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有和我们一样肤色和头发的中国人,也可以看到其他肤色的,包括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这样的环境和您一生相处的交流环境特别像,就是始终要面对的是东方的受众和西方的受众。
杜维明:是。
主持人:有很多类似的地方,那如果说今天面对我们这样的两部分的受众,希望您能够从四书当中挑一句话,来分别送给东方的受众和西方受众的话,您会挑出什么样的一句话?
杜维明:对中国的朋友就说,学而时习之不易乐乎,国际友人就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主持人:我想东方文化就是这样的博大精深,我们用接下来的时间和杜先生一块来探求。好,来,请坐。
杜先生,我看过您的履历表,我知道您在九岁的时候就到台湾去了?
杜维明:对。
主持人:可以说早期的求学经历,基本上都是在台湾,后来上大学也是在台湾上的,可是您上的大学并不是一般概念上台湾最好的大学,您上的是?
杜维明:一所二流大学。
主持人:东海大学。很多人说台湾最好的大学是台大,当时为什么选择上东海大学?
杜维明:那么我到东海大学主要的原因,中学呢我一位启蒙老师,和我介绍了一位,当时儒学非常有成就的学者,(茅中山)先生的思想,我就感觉到应该再进一步地理解他在东海大学教书,所以我就想到东海去向他进一步地求教。但也不是就是(茅中山)先生一个人,因为他那个时候,我见到过(徐富宽)先生,通过他们我也见到(唐君毅)先生,他从香港来的,不过他们都知道的。所以我想茅先生可能是代表一个文化现象,我去了解就是了解他,还有多了解一些文化。
主持人:当时茅先生和(徐富宽)先生,在您心目当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印象,他们当时在学界是不是已经是特别出名的这种学者?
杜维明:他们40多岁啊,所以当时的时候有一种,可以说一方面他们的热情,也说他是择善固执,就给你一种震撼,就是他们所代表的不就是,一般在学术界里面或者要进大学,找到一个职业,可以说给你一种意义,给我一种冲击,使我感觉到这是很难得的。
主持人:好像当时台湾流行过这样一句话,实在学不了什么的,才会选择去学中文啊、历史啊、哲学啊,跟当时祖国大陆有一种说法有点一样,就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好像学文、学史、学哲,似乎是没有出路的那种选择。你当时选了这样的学科,家里人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杜维明:当然有点担忧。
主持人:什么样的担忧呢?
杜维明:职业啊。
主持人:职业?
杜维明:另外就是说能不能出国啊,能不能够再更上一层楼啊,当然他们都是希望孩子做的工作能够保险,将来不要因为失业啊,或者因为念了以后没有出路啊,感觉到很痛苦啊。
主持人:但这些家里人的担心或者说劝阻似乎都对你,没有起什么作用啊?
杜维明:我家里比较开放,我也可以说服他们,和他们父母亲沟通以后,他们也能够同情了解我想做什么,基本上认为我要走文科这条路,那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主持人:现在我们要给大家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1962年拍摄的一张照片?
杜维明:1962年。
主持人:上面有杜维明先生,哪一个是你啊?你能认得出来吗?
杜维明:有花圈。
主持人:有花圈带在脖子上的,这个是当年杜先生,要到美国去留学的时候,登上飞机那一刹那拍摄的照片,当年在台湾非常流行到国外去求学?
杜维明:是。
主持人:杜先生如果您是学理工,您是学外语,到美国去留学我们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可是您是学的是儒学
要到美国去留学,这当中就让我们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杜维明:好像潮流所迫的样子。
主持人:好像有点这种感觉。
杜维明:(徐富宽)先生跟我一般开玩笑,他说你这样,你要把儒家的这些观念带到美国去。
主持人:他们寄希望于你,把这个思想带到国外去弘扬一下。
杜维明:可是我当时有这样一个考虑,我说如果我从事儒学研究,基本上不是一个抱残守缺的,我认为他确实有精华,那你现在到一个更宽广的世界,我所有学的不管我认为多伟大的,如果面对那一个挑战,我觉得站不住,那我绝对放弃,我并不要抱残守缺。因为我们追求的是真善美啊,不是为了一个,不管是有多强的民族意识啊或者文化意识啊,如果他本身有很大的缺失,尤其很多人都告诉你很大的缺失。那么在现在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对他有很大的批判,所以带着这种心情,去看看。
主持人:但是看来这一看,没有让你改变原来的志向,反而是更坚定了自己一生的这种追求。当时在哈佛更多的人,他们对于你,包括你身后的,你所研究的文化,你所研究的儒家思想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杜维明:还有一位先生,叫做(杨莲生)先生,事实上在汉学界非常重要的学者,那么他当时就觉得也许你对这个儒学的这种信念吧,是一厢情愿。因为实际上,因为中国大陆的情况,当时大家完全不了解,那么在周边的不管是日本、韩国,或者中国这方面的研究不很突出,所以在这方面的时候,对于我的总是质疑吧,同情的了解,但是基本上质疑。
主持人:就是我尊敬你的选择,但是我不一定会认同你。
杜维明:对。他尊重,甚至在很多地方鼓励,但是后面呢,他总感觉到你可能是走到了一条不归路,不可能会创出一些什么东西来。
主持人:那在当年那种情况之下,你会觉得学术上会非常孤独吗?
杜维明:不仅很孤独,感觉到也很痛苦,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有很多的学术领域,他开发出很多的新的天地,开花结果。那么整个中国文化的研究本身,就是一片荒芜,举一个例子和哲学没关系,就是说研究美国南北战争,以前是研究他的军官,后来研究他的士兵,现在研究他的老百姓,只要留下的一些记录,都有很多很多人做研究,几乎每一块土地,每一个队伍都有人做研究。中国的重大的大革命,或者是传统的大的事件,研究的人还是相当少,从这个角度看起来,确实是有一个比较凄凉的感觉。
主持人:但是我想你在哈佛,碰到的这种痛苦和苦闷,在你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转身灿烂的向亲友微笑的时候,肯定没有预料到吧?
杜维明:虽然没有预料到,但是心里面感觉到不说逆水行舟吧,那个事实上有些朋友说你要破釜沉舟,我倒没有那种心态,但是感觉到那条路不是很容易走。
主持人:在西方也有非常多的汉学家,他们在一定的场合也会来传播中国的传统文化。
杜维明:对。
主持人:我特别想知道一下,他们对于儒教的这种理解,跟您会不会有很大的不同?
杜维明:基本上他们认为,儒家是属于一个政治的意识形态,他基本上他那个三纲,父为子纲、君为臣纲、父为父纲。是一种…中心主义(11:40),是一个权威主义,是一个等级主义。
主持人:他们觉得这个理论,和现实生活没有什么关系?
杜维明:和现实生活有关系,但是负面的。
主持人:有关系,但是是负面的关系。
杜维明:所以不是说他们了解的儒学,不是儒学是儒学,是儒学一个面向,而且这个面向我们值得注意,但还有几个面向。
主持人: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杜维明:不仅不注意到,而且认为那个根本,你要去注意到那方面的话,那你就不全面、不现实或者空想。
主持人:这个确实是太片面了,在这点上可能(展先生)也能给我们举一些例子,因为我们知道您也是,长期在关注着西方的这些汉学家,他们对中国文化的传播,您有没有发现他们在对儒家思想的研究方面,跟杜先生刚才说到的这一切,有没有一些很不一样的地方?
展先生:我谈一个轻松一点的来说这一点,因为我们都知道基辛格国务卿他在他退休以后,那么他就担任足球的评论员。他说到这一点,他说中国文化,为什么中国的足球队不能够冲出亚洲走向世界,那是因为中国的文化害了他们,因为他们只知道一个集体主义,他们缺乏个性,然后他们缺乏想象力,这样的话所以造成中国的足球队的水平踢不高。
主持人:你觉得刚才的这个例子,就体现了一种误读是吗?
展先生:对。至少来说是一种对中国文化了解不够全面,中国文化不仅仅是有一种,强调集体主义,我们也有非常强调突出个性的,像庄子的思想,还有像明代的李志啊,或者是包括汪洋民的某些思想,包括(金森太)的某些思想,他们很强调一种个性主义的,强调一种一种抒发想象力的,这些方面相信如果西方的学者,能够比较全面的了解中国文化的话,他们对中国的认识又会有所不同。
主持人:确实像您说的,在西方的汉学家当中,有很多是相当严谨的研究学者。
杜维明:非常严谨。
主持人:但是也有一些,像刚才您举的例子这样的学者,他们也许会在不经意之间,向西方的公众传递出一些本不该我们公众接收到的这些信息,那我这儿还有一个人,要举了一个例子让您来评判一下,这个人是在400多年前的明朝到中国来的,他叫(力巴豆)是一名传教士,他在中国大概生活了有40年时间,也研究了很多儒学方面的东西,总结出了这样的四条。
这四条呢,第一是儒教是最古老的一种哲学,是他的研究结果。第二,中国人以儒教治国。第三,儒教是不相信偶然崇拜的。第四,他们的信条当中包括一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学说。他在中国生活了40多年,然后找出了这样的一些规律性东西,我觉得跟你今天的处境有一些的相象,就是你要面对的是今天的400多年后的西方的这些听众。比如说你遇到了他们,你会跟他们讲什么呢?
杜维明:我一方面和他们进行,希望是平等互惠的对话,另外希望把儒家的最基本的精神,我叫人文精神,和西方所代表的启蒙所代表的人文主义进行对话,我也可以归结四点,是儒家而不是基督教,一个就是他有四个项度,四点就是四个项度。就是自我或者个人,社会、自然和天道。你事实上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十字架一样
分成四个部分,第一个呢,就是个人的身心如何整合的问题,这是修身问题。第二个呢,就是个人和社会健康互动,就是人和家庭、个人和家庭、和社区,乃至全球。第三个就是人类和自然,能不能够持久地和谐,再有人心和天道,能不能够相辅相成,如果都是正面的肯定,那该开展出来的,就要全面的人文精神。
主持人:您特别希望带着儒家的传统文化的思想,和西方学界和公众进行一次,这样很平等的交流和对话。
杜维明:可能多次。
主持人:您刚才说到说和西方之间的这种对话和交流是多次的?
杜维明:是。也相信在没一次的对话和交流过程当中,总有一些难题需要您来面对。
杜维明:那很多。
主持人:很多啊。像我就知道,每一次几乎如果在现场,有女士在的话,她们一定会问这样的一个问题说,杜先生,请问,你怎么来给我们解读一下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杜维明:我最好现在能退场。
主持人:她们在孔子的名言当中,找到的一句,然后就要问你说,好,你既然觉得儒家的传统思想当中,有很多的精华。那请你跟我们来解释一下,我们该怎么来看待这句话,今天有好多女士,顿时把眼睛都睁大了现在。
杜维明:那么第一个非要接受或者承认,在儒家传统里面恩,他有歧视妇女的倾向,不然的话五四的时候,那些妇女解放运动,对儒家进行那么样严厉的批评。
主持人:就是这点你是不需要,替孔子先生辩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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