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法论纲

       二分法以其明快简洁给人们带来认识和实践上方便的同时，也造成了许多僵硬的习惯和谬误。多姿多彩的世界，事实上，并非总是那样非此即彼、斩钉截铁似的。所以，一直总有一种理论的冲动，试图对二分法给以匡正和补充。三分法便是其一。

       我也曾带着中国文化中的许多见解和事例，参与这一冲动行列。可惜陈义不高，成绩不大。下面，想将我所思考过的各点，再列成简要的提纲，以共襄盛举，求教大家。

       一、宇宙充满对立，矛盾无处不在。“一阴一阳之谓道”，“万物负阴而抱阳”，“没有矛盾就没有世界”。

       二、一切对立都是同一的，或者叫统一的。

       当着说“统一”时，往往是以统一物为前提，为一，指称它包含有对立着的两个方面。最典型的说法是列宁的“统一物之分为两个互相排斥的对立面以及它们之间的互相关联”，最简明的说法是一分为二。

       当着说“同一”时，往往是指这对立着的两个方面相互绞连，具有同一性。

       庄子说:“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齐物论》)。彼此对立的双方，不止对立而已，还能很奇怪地“复通为一”，从”道”的观点看去，它们是“通为一”的。这就叫同一，这是因为它们具有同一性。

       我们的一些教科书中，多爱把同一性规定为两点，一是互相依存，一是互相转化。而在辩证法大师黑格尔和马克思那里，同一性则有三个内容。例如马克思在谈生产与消费的同一时，这样说:

              1、直接的同一性:生产是消费，消费是生产……

              2、每一方表现为对方的手段，以对方为媒介；这表现为它们的相互依存……

              3、……两者的每一方当自己实现时也就创造对方，把自己当做对方创造出来。(《导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第743页)

大师的说法和我们教科书的差别，在有无“直接的同一性”这一条。这是同一性理论中，最不易理解的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必须站在更高的角度，具有一种“通识”，才能看到它的存在，才能把对立双方直接“通为一”；否则必斥为诡辩和儿戏，弃之唯恐不及。难怪庄子说:“唯达者知通为一”。淮南说:“ 众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唯圣人知病之为利、知利之为病也。”(《淮南子·人间训》) 孟子是一位达者，所以他敢于说:“ 教亦多术矣，予不屑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孟子·告子下》)不教诲就是教诲，二者直接同一。

       三、对立者如此或依存或转化或即是，表明了，对立者具有同一性，异中有同在，或者叫，“二”中有个“一”在，相对者中有个绝对者在。

       儒家说:“有两则有一，是太极也，”(张载:《易说下》)两是阴阳，一是太极，阴阳之中或之上，有个太极在。

       道家说∶“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子》)对立的两同出于玄，玄是一，它在对立之前，也在对立之中。

       佛家说:“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坛经》)两是假名是世谛，一是实性是真谛。世谛之上，有真谛在。

       名家说:“黄马骊牛三”，“牛一、马一，牛马一”。牛与马是两，合而言之则为一。两(名)统属于一(名)，别名之上有共名。

       四、对于二和一的关系，相对和绝对的关系，一般容易承认∶绝对不能离开相对而存在，一不能离开二而存在，前者即寓于後者之中。“不有两则无一”，“两不立则一不可见”(张载:《正蒙》)；这可以说是绝对的相对性。

       一般不大注意，反过来说其实也一样。谁都知道，相对者没有它的相对方，便也失去自己的存在；相对者的这种相互依存(以及相互转化、相互即是)，正是绝对在其中的表现和作用；因此可以说，相对也不能离开绝对而存在。这是相对的绝对性。

       无视绝对的相对性，舍二逐一，厌有蹈无，是道家、佛家、理学家的过深之失。

       不知相对的绝对性，执二忘一，泥实离虚，常被讥为“百姓日用而不知”。

       五、于是，无处不是相对的二，无二不含绝对的一，二与一，是为三。这便是世界的真相。

       基督教有所谓三位一体∶圣父、圣子，是相对的二，圣灵便是那绝对的一。佛教有所谓三宝:佛、僧，是相对的二，法是绝对的一。这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超现实反映。

       六、依照世界的真实三分去观察世界和处理问题，是为三分法。

       三分法并不到处建立“第三党”。它不要求将一条线段等分为三，或使一个区域三分天下。它也不认为妍媸各半，始为美人；善恶并斥，便称德行。

       三分法的关键，它有别于二分法的关键，在于二分法见异忘同(只见对立不见同一)志在两边(两极、两端)，而三分法则兼及规定着两个相对者的那个绝对。绝对者，可以说是三分法的第三者。以行路为例，左一步，右一步，这是表现出来的相对的两极；两极之间，有不作独立表现的绝对者存焉，那就是方向。这个方向，规定着、协调着、左右着左右步伐，把自己的“体”体现在左右步伐的“用”上。二分法里，没有给绝对者留出位置，在三分法，它则受到特别重视。

       七、由左右很容易想到中。左中右，确实是一维状态下的典型的三分法。只是必须注意，这里的所谓中，不能看做只是左右往来的中介，不能看做像左右一样的实体，也不能看做线段的三分之一或几何中间。而应该知道，中是绝对者，左与右皆因它而起，以它为准；它自己则或拒左右而在其间，或纳左右而成其全，或超左右而临其上，或容左右而见其公。没有实在的位置，也没有固定的位置，因地而异，因时而异。当然，它的客观性，是毋庸置疑的，没有中，左右也都无从谈起无以为凭了。所以有“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张载∶《正蒙》)之说。

       八、从动态看，中就成了和。“以他平他谓之和”，将对立双方互相较量、互相补充、互相克制、互相渗透，其动作其状态其结果便是和。最好的例子莫如音乐。和是一，是绝对者，是优美的旋律；他是二，是相对者，是种种高下急徐的乐音。有二有一，是为三分。

       九、由和很容易想到参。参是三分法的最简明的概括。参字本来就是大写的三字，我们现在用得太多了:参加、参与、参考、参照、参谋、参赞、参议、参政，如此等等。所有这些参，都不是说加入进去便了，而是说要找出二中的一来，变两为三，明确世界本来的三分面貌，把事情做好。古来本有两个明白表示这一意思的好词，叫参贰、参两，现在都不用了，可惜！

       十、二分法也能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由于它的偏至，有时甚至更深刻更果断，能发人猛醒，能救急一时。但也由于它的偏至，总难持久平稳，不免常从一个极端跳向另个极端，在相对中画成大大小小的怪圈。必须捉牢主宰相对的那个绝对者，方能驾驭两极，游刃有余；而这已是三分法了。

 (97-07-24)

原载《文汇报》，2000年2月26日（12）